《農家子走科舉路,狀元及第報族恩》第768章 詩社謀聲(1)

作者:景塵川·28天前

二月底的京城,春意已經鋪滿了街巷。長安街兩旁的柳樹垂下了嫩綠的絲絛,風一過便輕輕擺動,像無數根細軟的筆觸在空中寫著一封長長的信。宣武門外,幾樹早櫻已經開了,粉白的花瓣落在青石板路上,薄薄的一層,風過時打著旋兒往角落裡聚。街上的行人多了起來,小販的吆喝聲也稠了,整座城像是從冬天的被窩裡翻了個身,終於坐起來了。

而五皇子朱梧的詩社,也在這個時節坐了起來。

詩社設在崇文門內一座三進的院落裡,是朱梧前年置下的產業,平日裡做書房用,年初被他收拾出來,添了幾張長案、幾架書櫥,又在院子裡種了十幾株芍藥和幾叢修竹,門楣上掛了一塊新匾——聽竹軒。名字是朱梧自己取的,取了虛心聽竹的意思,雅緻而不張揚。

二月初八是詩社的第一次集會。來人不多,七八個,都是翰林院和都察院裡頗有文名的年輕官員。朱梧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長衫,親自煮茶待客,姿態謙遜得像一個初入文壇的後學。集會的形式也簡單——先品茶,再賞新開的幾株早梅,然後各人拿出一首新作來互相品評。整場集會氣氛清雅,沒有一句涉政的話,從頭到尾只談詩。

但誰都知道,這場集會的分量不在詩上。

二月中旬,京城的寒意尚未退盡,但城南那間小院裡的茶香已經比上次更濃了一些。第二次集會,來的人比第一次翻了一倍有餘——從七八人變成了十五六人。翰林院的編修、檢討來了大半,還多了幾張新面孔:都察院的幾位御史,都是平日裡以“清流”自居的角色,袖口上常年彆著一股“我敢說話”的硬氣。他們進門時目光不動聲色地掃了一圈,然後各自落座,喝茶的姿態很穩,像早就等著這一天了。

朱梧依然坐在主位上煮茶。水沸、投茶、注湯、分盞,動作從容不迫,彷彿來的人多與少跟他沒有關係。他依然不談政事,只談詩。話頭從他近日寫的一首七律開始,說到唐詩的氣象、宋詩的理趣,再說到本朝文風的流變,語速不快不慢,像一條溪水在石頭上緩緩流過。眾人或點頭、或附和、或舉盞品茶,氣氛鬆弛而文雅,但鬆弛之下,有一種心照不宣的東西在暗中浮動著。

終於,有人把那層窗戶紙往前推了一步。翰林院修撰王世貞——這群人裡年紀最長、官階最高的一個,五十出頭,面容清癯,以文名滿天下——端著茶盞,在眾人面前開了口。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久在翰林院浸染出來的從容和分量:“五殿下文采斐然,遣詞造句頗有太宗遺風。太宗當年在潛邸時,也常與文士唱和。殿下此道,得先祖真傳。”

這話落下去,席間安靜了一瞬。王世貞說得極其巧妙——表面上在誇詩,說朱梧寫得好、有太宗遺風;但“潛邸”二字一齣,這根線就不只是詩了。太宗在潛邸時與文士唱和,後來做了皇帝,這段故事但凡讀過史的人心裡都清楚。王世貞沒有點破,也不用點破,他只是把一顆種子擱在了那裡,讓聽見的人自己去想。

朱梧連忙起身謙讓。他放下手中的茶盞,放得很輕,動作比上次更利落,語氣也放得更低,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惶恐:“王大人過獎了。學生不過愛讀書而已,閒時寫幾首歪詩解悶,哪裡敢比太祖太宗。王大人這樣說,學生無地自容。”

他這話說得誠懇,每一個字都拿捏得分寸精確。他沒有否認“像太宗”這個說法,只是把姿態放到了最低——既沒有讓人抓住把柄,又讓在場的人聽見了那句“哪裡敢比”裡藏著的“可我也沒說不是”。席間的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有人端起茶盞遮住了嘴角的笑意,有人低頭假裝在看茶湯的顏色,有人輕輕咳了一聲,把那個心照不宣的瞬間混了過去。

朱梧重新坐下來,又給每人續了一道茶。水汽嫋嫋升騰,模糊了他臉上的表情,只露出一雙低垂的眼簾,像一扇半掩的門。茶香在屋中瀰漫開來,暖融融的,把寒意隔在了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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