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會散後,朱梧送走了眾人,回到書房。謀士從側門轉進來,掩上門,開口時聲音不高,但字字都帶著審時度勢的冷靜:殿下,文人雖清談誤國,但能造輿論。今天來的王世貞,是都察院前左都御史的門生,在清流中一呼百應。他回去之後把今天的話一傳,不出半月,半個京城的文官都會知道——五殿下有太宗遺風。天下士子若都稱讚殿下,便是無形中的大勢。待那幾位皇子反應過來時,輿論的風向已經轉了。
朱梧沒有說話。他端起已經涼了的茶,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幾叢新竹上。早春的陽光斜斜地照過來,把竹影投在窗紙上,疏疏落落的,像一幅沒畫完的墨竹圖。他看了一會兒,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然後放下茶盞,對謀士說:下個月,擴大人數。凡是翰林院裡願意來的,都請。不必只看品級。
三月初三,上巳節。聽竹軒裡擺了四張大桌,坐了三四十人。翰林院的編修來了大半,都察院的御史來了十幾個,還有幾位國子監的博士也到了。席間有人作詩,有人飲酒,有人談論文章,場面比前兩次熱鬧了不止一倍。有人趁興提議:何不將詩社固定下來,每月一次?眾人紛紛附和。朱梧坐在主位上,笑著點頭,沒有推辭。
訊息像三月的柳絮一樣飄滿了京城。茶樓酒肆裡有人議論五殿下禮賢下士,六部衙門裡有人翻閱五皇子的詩稿,連國子監的監生們也三五成群地談論聽竹軒的詩會。
大皇子朱標聽到訊息時,正蹲在花園裡給一株新栽的牡丹培土。他頭也沒抬,手上的泥也沒擦,只是嗤了一聲:老五那幫文人,寫寫文章還行。真到了動刀動槍的時候,跑得比誰都快。讓他們唱詩去。
二皇子朱桓則端著一杯茶,在花廳裡踱了兩步,然後停在一幅山水掛軸前,看了半晌,嘴角浮起一絲譏誚的笑意:老五這是在學譚弘毅。譚弘毅當年也跟文人打交道,但人家辦的是書院、設的是獎學金,是實打實教人讀書。老五倒好,請客喝茶聽吹捧,也想學出個天下文宗來?可惜啊,譚弘毅那套,他學不來。
譚弘毅得知這個訊息時,正在戶部值房裡審閱湖廣的考成簡報。陳謙坐在對面,手裡也拿著一份,兩人各自沉默地翻了一陣,陳謙先放下簡報,抬頭道:大人,五皇子的詩社,您聽說了?
譚弘毅沒有抬頭,筆尖在簡報上批了一行字,然後才放下筆,靠進椅背裡,端起茶喝了一口:聽說了。每月一次,三四十人,翰林、都察院、國子監都有人去。聲勢不小。
陳謙皺了皺眉:大人,您不覺得這方向有些偏了?文以載道,不是文以謀位。五殿下用錯了地方。
譚弘毅放下茶盞,看向窗外。院子裡那棵老槐樹已經長滿了葉子,嫩綠的一大片,在春風裡輕輕搖著,葉縫間漏下碎銀子一樣的陽光。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轉回頭,聲音不高不低,像在陳述一件平淡的事:是偏了。文以載道,載的是天下正道,不是載一個人的私慾。五殿下若是真心愛詩,把詩社辦成切磋學問的所在,那是好事。但他今天的格局——只請清流,只談風雅,只捧不批——那就不是詩社了。那是幌子。
陳謙沒有接話,只點了點頭,繼續低頭翻簡報。
三月初十,聽竹軒三月詩會。席間有人提議:何不請譚大人來與會?以譚大人之才,若能蒞臨,則詩社增光十倍。眾人的目光齊齊投向朱梧,等著他表態。朱梧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隨即放下,搖了搖頭,聲音平靜卻篤定:他不會來的。之前請教過他的。他沒有多解釋那四個字,但席間有人品出了工整但無骨那層意思,便不再提了。
那天散會時,天色已暗。朱梧站在聽竹軒門口,目送眾人散去。三月的夜風帶著花香和泥土的氣息,吹動他月白長衫的下襬。他站了一會兒,看到廊下的燈籠一盞一盞地亮起來,暖黃的光映在院中新出的竹葉上,照得那些細長的葉片透亮如玉。他看著那些竹葉出神,不知道在想什麼。風從院門灌進來,幾片剛落下的櫻花被捲起,在燈光裡打了個轉,又落了地。他轉過身,走回了書房,掩上了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