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楨看著他的眼睛,沒有再多說,只把那句話的餘韻留在空氣中。窗外的桃花又落了幾瓣,輕飄飄的,落在窗臺上,落在書案的邊沿上,落在那一幅剛寫完的《九成宮》旁邊,粉與墨相襯,沉靜而分明。錢謙益站在那裡,良久沒有說話。他看著女婿那張年輕卻沉靜如水的面孔,忽然覺得自己這一路的焦躁有些多餘了。
……殿下說得是。他拱了拱手,退後兩步,轉身走了出去。腳步比來時慢了幾分,像是一路的火氣被那扇窗外的春風吹散了大半。
三皇子的訊息傳開後,各方反應不一。
大皇子朱標正在府中與一名從宣府來的參將密談,聽到親信稟報,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有幾分不屑也有幾分捉摸不透:老三要麼是真傻,要麼是裝傻。我就不信他對那個位子一點心思都沒有。
二皇子朱桓正在花廳裡與幾位勳貴品茶,聽到這個訊息,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放下,對在座的幾位說:老三沒有靠山,他憑什麼爭?母親早逝,外家式微,朝中沒有替他說話的文官,邊關沒有替他賣命的武將他拿什麼跟別人爭?不動?那是他沒資格動。
五皇子朱梧正在聽竹軒的書房裡整理下一期詩社的名單,聽到謀士轉述三皇子的近況,他手中的筆停了一下,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頭,目光裡有一種旁人不易察覺的認真:三哥最像父皇。他不動,是因為他知道——不爭,就是最大的爭。他的聲音不高,說完後便低下頭繼續寫名單,但那片刻的停頓已經說明了很多。
三月初十五,黃昏。譚弘毅站在戶部值房的窗前,看著院子裡的暮色一寸寸漫上來。李慎剛從河南巡查回來,坐在他身後喝茶,隨口問了一句:大人,三皇子的事,您怎麼看?
譚弘毅沒有轉身。他的目光落在遠處宮牆的輪廓線上,夕陽正沉到牆垛後面去,把半邊天燒成金紅色。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道:不動如山者,朱楨也。六個字,說得極輕,像在自言自語。李慎沒有追問,只是端著茶盞,看著譚弘毅的背影,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當天夜裡,譚弘毅回到府中,在書房裡點了一盞燈。他翻開那本厚皮日記,在今日那一頁的末尾寫了一行字——不動如山者,朱楨也。寫完,他看了一會兒,那六個字端端正正地落在紙頁上,墨跡未乾,在燭火下泛著微微的光。他沒有合上日記,而是伸出手,將那頁紙從本子上撕了下來。
紙頁從裝訂線上脫離時發出一聲極輕的撕響,像一片葉子從枝頭脫落。他將那張紙拿起來,湊到燭火上。火舌舔上來,紙邊先是蜷曲發黑,然後亮起一圈明黃色的火苗,從邊角向中心蔓延,吞沒了不動如山四個字,吞沒了朱楨也三個字,最後只剩一撮薄薄的黑灰,輕飄飄地落在銅盆裡,一陣夜風從窗縫漏進來,便散得無影無蹤了。
他吹熄了燈。黑暗中,窗外的月光淡淡地鋪在書案上,把那隻銅盆的輪廓勾成銀白色的一圈。他坐了一會兒,然後起身,回了臥房。
三月十六清晨,三皇子府的院門按時開啟,朱楨按時上朝,按時在朝班中站定,該行禮時行禮,該說話時說話,該沉默時沉默。散朝後他按時回府,按時用了午膳,按時在書房裡臨帖。他的生活像一張被反覆摺疊又展開的紙,每一個摺痕都與昨日一模一樣。院牆之外的那些喧囂,那些密信、宴席、詩會、結盟,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水幕傳進來的聲響——隱隱約約,朦朦朧朧,落不到他耳中,也入不了他心裡。
他依然在臨《九成宮》。筆尖懸在紙上,一個字一個字地落下去,不疾不徐,不急不躁。窗外那株桃花開到了最盛的時候,滿樹粉白,密得像一團柔軟的雲,風一過便簌簌地落幾瓣下來,飄進半開的窗,落在他的硯臺邊,落在他的腕側。他偶爾抬眼看一下那些花瓣,又低下頭繼續寫。
誰也不清楚他到底在想什麼。但每個人都在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