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家子走科舉路,狀元及第報族恩》第772章 深宮密議(1)

作者:景塵川·1個月前

三月初三,上巳節。

按舊俗,這一日要祓禊、踏青、飲桃花酒。但今年的上巳節,京城的春色裡蒙著一層薄薄的陰雲——皇帝從二月底開始便龍體欠安,先是咳嗽,接著低熱不退,太醫院連開了三日的方子,才將熱壓了下去,可精神卻大不如前。朝會已經停了四天,奏摺照常送進去,批出來的卻比往常少了一半。

午後,一道口諭送到譚府——皇帝召譚弘毅即刻入宮,乾清宮候見。

譚弘毅沒有耽擱,換了朝服便上了轎。轎子穿過長安街時,路邊柳絮紛飛,像漫天飄著的細雪,落在轎頂的藍呢面上,積了薄薄的一層。他掀開轎簾看了一眼,又放下了。街邊的茶樓裡有人在高聲說書,講的是前朝某位名臣的故事,聲音忽高忽低地飄進轎子裡,到了耳邊又散得不成句了。

乾清宮東暖閣裡,門窗都掩著,炭盆撤了,換上了藥爐子。一股淡淡的藥味混著檀香,在溫暖的空氣中綿綿地瀰漫著。皇帝靠在炕上,沒有穿朝服,只披了一件半舊的明黃錦袍,面色比上次見時又蒼白了幾分,眼窩深陷,顴骨卻泛著一層不正常的潮紅。他手裡沒有書,也沒有摺子,就只是靠著,目光落在牆角那幅大昌疆域輿圖上,不知道看了多久。

譚弘毅跪地叩首,額頭觸在暖閣的金磚地面上,停留了兩息,然後緩緩直起身來。他沒有主動開口,只靜靜地站在下首,雙手垂在身側,目光落在地面的一道磚縫上,姿態恭敬而沉定,像一棵栽進土裡就不打算挪動的老樹。暖閣裡安靜了好一會兒,只有爐子上那隻藥壺在咕嘟咕嘟地冒著細泡,壺嘴吐出一縷縷白氣,帶著苦而澀的藥味,在暖閣裡瀰漫開來,愈發的濃郁,像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人的鼻腔和喉嚨。

皇帝終於轉回頭,目光從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庭院收了回來,落在譚弘毅身上。他的眼睛裡還殘留著望向遠處時才有的那種散漫,但一轉到譚弘毅身上,便重新聚攏了起來,沉甸甸的,像一塊壓了多年的石頭。他沒有寒暄,沒有鋪墊,開口就是一句沉甸甸的話,像一把刀直接從鞘裡拔出來,不給對方任何閃避的餘地:“子恆,你看朕這幾個兒子,誰最像朕?”

譚弘毅的脊背微微一僵。那個僵是極細微的,只有一直盯著他的人才能捕捉到——肩胛骨之間的肌肉猛地繃了一下,又迅速恢復如常。他當然聽懂了這句話的分量。問“誰堪大任”還容易應對,可以推說“聖心獨斷、臣不敢妄議”;但“誰最像朕”卻是在問一種近乎直覺的判斷,像在問“你覺得鏡子裡那個人是誰”,推不掉,也閃不開。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面前金磚地面的接縫處——那條細細的縫隙從腳邊延伸到門檻的方向,筆直得像一道用尺子劃出來的線,將暖閣的地面一分為二。

皇帝沒有催他。暖閣裡又安靜了一會兒,窗外的風透過窗縫漏進來,發出極細的嗚咽聲,吹得爐上的藥氣嫋嫋地散開,在光影裡扭曲變形。皇帝重新開口,聲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把一樁想了很久的心事攤開來晾一晾:“老大剛烈,好武,跟朕年輕時候一樣,不服輸。”他頓了一下,目光微微移開,像是在回憶什麼,“老二圓滑,好利,什麼事都要盤算得失……朕在他身上看到過自己的影子,剛登基那幾年,朕也這樣。”他的聲音低下去,又提起來,“老五文雅,好名,寫一手好字,出口成章,跟朕年輕時候愛附庸風雅那陣子很像。但老三……”

他停住了。那個名字像一顆還沒落下的棋子,懸在棋盤上方,既沒有放下去,也沒有收回來,就那麼停在半空中,等著對面的棋手替它落位。暖閣裡的藥氣又濃了一層,苦味直往鼻腔裡鑽,像在提醒在場的兩個人——時間不多了。

譚弘毅終於抬起頭來,迎上了皇帝的目光。他沒有閃躲,沒有迴避,那雙眼睛沉靜而坦蕩,像是已經想清楚了,不再猶豫。他開口時聲音不高,卻像一塊石頭投進深水裡,穩穩地沉到了底,沒有濺起多餘的水花:“三殿下,最像年輕時的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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