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家子走科舉路,狀元及第報族恩》第773章 帝心所向(1)

作者:景塵川·15天前

暖閣裡的空氣凝了一瞬。藥壺還在咕嘟作響,那聲音在寂靜中被放大了,一下一下的,像什麼東西正在勻速地跳動。皇帝的眼眶微微泛紅了,不是那種被風吹出的潮紅,而是像什麼東西從裡面湧上來,薄薄的一層,將眼白的邊緣染得透亮。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譚弘毅,目光裡那種審視和試探的意味慢慢褪了下去,露出底下某種更深的東西——像是在寒風裡站了太久的人,終於聽見了一句暖話,一時竟不知道該接什麼。

良久,他緩緩吸了一口氣,聲音比方才沙啞了幾分,像是嗓子眼裡有什麼東西堵著:“你也這麼覺得?”他問得很輕,輕得不像一個皇帝在問臣子,而像一個拿不定主意的人在向身邊的人求證一個憋了很久的問題。

譚弘毅沒有避開他的目光,也沒有推辭,沒有說“臣愚鈍”“臣不敢妄斷”之類的客套話。他俯下身,額頭再次觸地,聲音沉實而堅定,每一個字都像從地底下挖出來的石頭,帶著泥土和根鬚,硬邦邦地擱在那裡,不怕人看,也不怕人敲:“陛下,臣只說實話。”五個字,重得像一把錘子,在暖閣裡砸出沉悶的迴響。

皇帝沉默了很久。他靠在炕上,目光從譚弘毅身上移開,重新落在那幅疆域輿圖上。那幅圖上標著大昌的疆界,南北萬里,東西千程,每一寸都是用歷代帝王的心血拓出來的。皇帝的目光在那幅圖上移動著,從北邊的邊防線移到南方的海岸線,從東邊的運河口移到西邊的關隘口,最後停在京城的位置上,那枚硃砂小點,紅得像一滴未乾的血。

老三的母族太弱。皇帝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權衡之後的疲憊,壓不住那些老臣。朕在的時候還好,朕走了以後,那些勳貴、文官、清流,誰會把一個沒有靠山的皇子放在眼裡?

譚弘毅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迎上皇帝:陛下當年登基時,母族也不強。

這句話像一陣風吹過結了冰的湖面,無聲卻有力,在暖閣裡擴散開來。皇帝的目光從輿圖上移開,落在譚弘毅臉上,看了很久。譚弘毅沒有退縮,也沒有低頭,就那樣坦然地對視著,像在說一件誰都知道卻沒人敢說的事。

皇帝慢慢靠回炕上,閉上眼睛。暖閣裡只剩下藥壺咕嘟的聲響和兩人均勻的呼吸聲。過了很久,他睜開眼,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一個字。但那個點頭的幅度雖然輕,卻像一把鎖終於卡進了槽裡,發出了一聲只有他自己聽得見的咔嗒聲。

譚弘毅沒有再說話,叩首告退。他從暖閣裡退出來時,腳步依然沉穩,每一步都踩在乾清宮光滑的金磚上,發出輕微而均勻的聲響。跨出乾清門時,傍晚的風迎面吹來,帶著初春的料峭和遠處街巷裡上巳節殘餘的煙火氣。他站在臺階上停了一瞬,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大步走下臺階。

石柱迎上來,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隨即低聲問了一句:大人,有結果了?

譚弘毅搖了搖頭,語氣平淡:沒有。只是風向變了。他上了轎子,轎簾放下。石柱沒有再問,只揮了揮手,轎伕抬起轎槓,腳步穩穩地往甜水井衚衕方向走去。轎子在暮色中穿過長安街時,路邊的柳絮還在飄著,比午後稀疏了一些,零零星星的,在昏黃的天光裡打著旋。譚弘毅靠進轎壁裡,閉著眼,耳中迴響著暖閣裡那段簡短的對話。

皇帝問誰最像朕——他答了。皇帝說老三母族太弱——他說了陛下當年也不強。那句話的分量,他比誰都清楚。那不是一句隨口說的勸慰,那是一根撬棍,插進了皇帝心裡最柔軟的那道縫隙裡。而皇帝點的那一下頭,雖然他嘴上說只是風向變了,但石柱看出來了,他也知道,有些事從那個點頭開始,就已經不再只是了。

轎子在甜水井衚衕口落下來時,天已經全黑了。譚弘毅下了轎,走進府門,穿過前院,看到花廳裡亮著燈,蘇靜姝正陪著譚安認字,譚寧坐在小凳子上玩一個布偶,一屋子暖融融的光。他在門外站了片刻,沒有進去,轉身回了書房。

燈點亮了。他坐在案前,翻開日記,在今日那一頁的末尾寫了一行字,寫得很慢——風向已轉。靜待其成。然後合上本子,吹熄了燈。黑暗中,窗外的月光透過新發的槐葉,在書案上鋪了一層淡銀色的碎影,像無數粒細小的光塵,安靜地落在木頭表面,紋絲不動。他坐了一會兒,起身去了花廳,推開門,春夜暖融融的光湧了出來,他一步踏了進去。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