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弘毅正在書房裡看一本《資治通鑑》,燈下攤開的書頁上落著一片早櫻的花瓣,是午後開窗時被風吹進來的。他翻到那一頁時,輕輕拈起花瓣看了看,又放回原處。石柱推門進來時,他正看到卷二十一那一行人主之患,在於不能知人,手指停在書頁邊沿。
大人,石柱關上門,走到案前,壓低聲音,府外有生面孔在轉悠。先是糖葫蘆販子,再是算命先生,今天又換了一個賣菜老漢。屬下跟蹤了第三個人,他繞了三圈巷子,最後進了——他頓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了,二皇子府的後門。
譚弘毅的手指從書頁上抬起來,落回桌面上,輕輕地叩了兩下。燭火在窗縫漏進來的夜風中晃了晃,把他投在牆上的影子拉長又縮短,像一段無聲的沉吟。他沒有立刻說話,目光落在書頁上那行字上——人主之患,在於不能知人。他看了很久,然後合上書,抬起頭,面色平靜得像一池沒有風的水。
繼續盯著。他的聲音不高,像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不要打草驚蛇。看他們還來幾個人,怎麼來的,怎麼走的,帶沒帶東西。全部記清楚。
石柱抱拳:他沒有多問,轉身走了出去,門在身後無聲地合攏。
接下來三天,譚府周圍陸續出現了更多生面孔。有的扮成走街串巷的貨郎,有的扮成收舊物的掮客,有的乾脆就在對面茶棚裡一坐一整天,面前擺一碗永遠喝不完的茶。石柱的人像漁網一樣撒在甜水井衚衕周圍的每一條暗巷裡,貼著屋簷、牆根、樹影,悄無聲息地把每一個生面孔的來去路線、停留時間、換班節點一一記錄下來。每晚彙總時,石柱都在燈下將那份記錄與第一日的糖葫蘆販子對照,發現每一條線的末端都指向同一個方向——崇文門內那座掛著素白燈籠的府邸。
第三日深夜,石柱再次走進譚弘毅的書房,這一次他手裡多了一本薄薄的冊子,上面密密麻麻地記著這三天的觀察記錄。他站在案前,將冊子展開,推倒譚弘毅面前,低聲道:大人,確認了。每天三班,早中晚各換一人,換班時都在同一個後門交接。屬下今早趁他們換班的時候,悄悄跟進去看了一眼——後院裡面住了三個生人,操江南口音,隨身帶著長條狀的包袱,形狀像兵器。是二皇子的人。
譚弘毅翻完那本冊子,合上,放在案角。窗外夜色正濃,月光被雲層遮了大半,院子裡暗沉沉的,只有槐枝的輪廓在微光中隱約可見。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燭火跳了兩跳,燈芯爆出一朵小小的燈花。然後他開口了,只說了一個字。
石柱站在案前,等待著下文。但譚弘毅沒有再說話,只是重新翻開了那本《資治通鑑》,找到卷二十一那一頁,繼續往下看。燭火在他低垂的眼睫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那枚早櫻的花瓣還夾在書頁裡,粉白色的,薄如蟬翼,在暖黃的燈光裡幾乎透明。
石柱沒有再問。他抱了抱拳,退出了書房,掩上門後站在廊下看了一眼夜色中的庭院——靜悄悄的,只有風穿過槐葉的聲響和遠處隱約的梆子聲。他深吸了一口氣,轉身走進了更深的暗影裡。
書房裡,譚弘毅翻過了兩頁書,然後停下,將書合上,夾著那枚花瓣的那一頁已經翻過去了,被壓進了書脊深處。他靠在椅背裡,閉了一會兒眼。夜風從窗縫漏進來,吹動他案頭那本日記的封面,掀開了小小的一角,又落回去。他沒有再看日記,只靜靜地坐著,像一尊在燭火中巋然不動的石像。
他知道,有人已經把手伸過來了。而那雙手伸過來的時候,就是棋盤真正翻開的時候。現在還不是落子的時候,但他已經在心裡看到了那一步的落點。
遠處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響,二更了。譚弘毅睜開眼,吹熄了燈。黑暗中,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半扇窗。夜風湧進來,帶著早春泥土解凍後的氣息和遠處人家炊煙的餘味。他站了一會兒,然後關上窗,轉身回了臥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