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梧沒有立刻接話。他在書房裡踱了兩步,靴底落在木地板上,發出極輕的聲響,像是在丈量什麼看不見的距離。然後他停下來,點了點頭,語氣平靜而篤定:“備一份厚禮,我親自去林宅。”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落在窗外那叢竹子上,夜色裡竹影幢幢,在風裡微微搖晃,像一排沉默的筆立在紙上,等著誰來落墨。
次日午後,朱梧的轎子停在了宣武門外那條僻靜衚衕的門口。他下了轎,依然是一身便服,依然沒有帶儀仗,依然恭恭敬敬地叩響了門環。林維舟這次沒有讓他等太久,老僕很快迎了出來,將他引進了書房。
書房裡的陳設與上次來時一模一樣,書案上攤著半卷書,硯臺上的墨是新的,看來主人剛才正在寫字。林維舟坐在太師椅上,比上次見時清瘦了一些,但目光依然清亮,在午後的陽光裡像兩口涵著光的深井。朱梧進門後依然行了弟子禮,然後從袖中取出一封寫好的信,雙手呈上,措辭誠懇——學生近日深感學問淺薄,特向老師請益。另有一事,想請老師代為轉達譚大人……
林維舟接過信,沒有立刻看,只放在案角。他端起茶盞,慢慢喝了一口,然後看著朱梧,目光裡帶著一種看透之後依然留有餘地的溫和。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聲音不高,卻像一塊溫潤的石頭落進靜水裡:殿下,老夫有幾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朱梧拱手:老師請講。
林維舟放下茶盞,不緊不慢地說:譚弘毅這個人,不可收買。他看重的不是銀子,不是人情,不是誰給的面子。他看重的是道理、是法度、是社稷的安穩。您想讓他站您這邊,用金銀不行,用權勢不行,用老師的面子也不太行。唯一能打動他的,只有一件事——您讓他覺得,您登位之後,能守住他推的考成法,能讓這天下繼續往好的方向走。
朱梧坐在那裡,面色微微變了幾變。他沒有立刻接話,手指在膝蓋上輕輕蜷了一下,又鬆開了。書房裡安靜了一會兒,窗外有鳥鳴聲傳進來,清脆而短促,像是替主人把話說完了便飛走了。
林維舟看了他一眼,拿起案角那封信,沒有拆,又放回了他面前:殿下,這封信老夫就不收了。您帶回去。老夫能說的,已經說完了。至於譚弘毅那邊——老夫不會替您去說什麼,也不會替您攔什麼。一切順其自然。
朱梧沉默了很久,然後站起身,朝林維舟深深一揖,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學生……受教了。他將那封信收進袖中,沒有再多說一個字,轉身走了出去。走出林宅大門時,午後的陽光正灑在衚衕的青石板路上,明晃晃的一片。他站在門口停了一瞬,然後上了轎,轎簾放下後,他在轎中坐了很久,沒有說話,也沒有催促轎伕起轎。
訊息傳到譚府時,已經是入夜了。石柱將五皇子拜訪林維舟的詳細情況稟報了一遍,然後站在案前等著。譚弘毅正在燈下看一本新到的農書,聽完了石柱的稟報,翻過一頁,頭也沒抬:五殿下聰明,但聰明用錯了地方。林閣老不會替他說什麼,他知道的。
石柱站在案前躊躇了一下,終於還是開口問了一句:大人,那您覺得……幾位皇子中,誰最適合?
譚弘毅翻書的手停了一瞬,然後繼續往下翻。他沒有抬頭,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喝了什麼茶:我說了不算。都要看聖上的意思。他頓了頓,合上書,抬眼看向石柱,行了,你去歇著吧。明天還有事。
石柱抱拳退了出去。書房裡又安靜下來,燈花跳了一下,燭火暗了暗又亮起來,把譚弘毅的側臉鍍上一層暖黃的光。他低頭看著那本農書的封面,看了很久,卻沒有再翻開。窗外夜色已深,遠處隱約傳來幾聲犬吠,斷斷續續的,很快又被夜風吞沒了。他吹熄了燈,起身回了臥房。廊下的月光稀薄而淡,透過槐葉的縫隙,在青磚地上鋪了一地碎碎的白斑,風過時,那些白斑便輕輕地抖動著,像無數只沒有聲音的手在替夜色翻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