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下旬,京城的春風裡裹著一股說不清的燥熱。街面上行人腳步匆匆,茶坊酒肆裡的竊竊私語比往日密了三分,連衚衕口賣豆腐的老張頭都察覺到了異樣——這幾日,朝官們的轎子過路時簾子都放得嚴嚴實實,像是怕被誰看清了臉。
宮裡的訊息一日比一日緊。皇帝的湯藥從一日三劑加到了一日五劑,太醫院的御醫們輪流值守,夜間宮門落鎖的時辰比往常提早了半個時辰。太子依然沒有露面,那道“閉門思過”的旨意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劍,誰也不敢伸手去碰。六部的官員們心裡都清楚——儲君之位一日不定,這朝堂就一日穩不下來。但也沒有人敢上奏,前車之鑑就在眼前,大皇子那日跪在御階下的場景還印在所有人的腦子裡,誰也不想成為下一個被當眾喝退的人。
譚府後宅的燈還亮著。
蘇靜姝坐在窗前的榻上,手裡拿著一件尚未縫完的夾衣,針腳細密而勻整,但她的心思顯然不在那件衣服上。門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她放下針線,起身迎了過去。譚弘毅推門進來,官袍還沒換下,肩頭沾著夜裡的露氣,眉宇間帶著連日政務熬出來的倦色。他看到蘇靜姝站在燈下等他,腳步微微頓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極淡的笑,像是繃了一整天的弦終於鬆了那麼一丁點。
“回來了?”蘇靜姝走上前,替他解下腰間玉佩和荷包,動作熟練而自然,“晚飯吃了嗎?”
“在衙門裡用了些。”譚弘毅任她伺候著脫了外袍,坐到榻邊,捏了捏眉心。蘇靜姝在他身邊坐下,把他脫下的官袍搭到旁邊的架子上,重新拿起那件夾衣,卻沒有繼續縫,只是擱在膝上。她沉默了一會兒,開口時聲音不高,帶著那種小心翼翼才問出來的試探:“最近府里加了兩班護衛,後門那邊夜裡還多了巡夜的人……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譚弘毅的手從眉間移開,目光落在她臉上,神情柔和了幾分,卻沒有鬆口:“沒事。就是防著些小人。”他說得輕描淡寫,像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蘇靜姝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但她搭在夾衣上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些,頓了頓,又開口道:“弘毅,我聽說二皇子被禁足了。”她的聲音很輕,像在試探一層薄冰,既想知道冰下面是什麼,又怕一腳踩碎了掉進去,“是不是跟你有關?”
譚弘毅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了一瞬,落在桌面上那盞沒喝完的茶上。燭火在杯中投下一小圈晃動的光。他沉默了片刻,再開口時聲音平靜而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深入的邊界感:“有些事,我不說,你也能猜到。但你不要問,知道得太多反而不好。不是我不信你,是不想你跟著操心。”
蘇靜姝沒有立刻接話。她低下頭,看著自己膝上那件尚未縫完的夾衣,針腳在燭光下泛著細密的銀光。片刻後她伸出手,握住了譚弘毅搭在膝上的手,掌心溫熱而乾燥,帶著一種柔軟卻穩穩的力道。她抬起頭看著他,目光認真得近乎鄭重:“那你答應我,一定要平安。”
譚弘毅反手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了一下,沒有說“好”或“放心”,只是看著她,輕輕點了下頭,像在許一個比語言更重的承諾。
窗外傳來一陣腳步聲,不大,但輕快而規律。譚弘毅鬆開手,轉頭看向門口。片刻後,一個小小的身影探頭探腦地出現在門框邊。譚安揉著眼睛,聲音還帶著睡意:“爹,你回來了。”
譚弘毅朝他招了招手。譚安快步跑進來,被譚弘毅一把抱到膝上。小傢伙穿著睡覺的寢衣,頭髮亂蓬蓬的,顯然是被吵醒後自己跑過來的。譚弘毅低頭看著他,替他把睡歪的衣領理正,聲音溫和而清晰:“阿安,你長大了要記住——不要學那些人爭來爭去。爭來爭去的人,最後什麼也留不下。”
譚安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睛:“那不爭,學什麼?”他歪著頭,像在認真思考一個很難的問題。
譚弘毅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掌心落在他頭頂,不輕不重地揉了一下:“學本事,學做人。”他頓了頓,“等你長大了,就明白了。”譚安還是不太明白,但他點了點頭,打了個哈欠,又揉了揉眼睛。譚弘毅把他從膝上放下來,拍了拍他的後背:“去睡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