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京城入了盛夏。
太陽像一隻烤紅了的鐵鍋倒扣在天上,連日無雨,長安街兩旁的柳樹葉子都蔫了,懨懨地垂著,連蟬鳴都比五月份弱了幾分,彷彿也被這暑氣蒸得沒了力氣。可朝堂上的火氣,卻比天氣更灼人。
大皇子朱標被禁足已經兩個多月了。那扇朱漆大門自三月十五之後便再沒為他開過,偶爾有府中下人在側門進出,也是低眉順眼地貼著牆根走,恨不得把自己揉成一道影子。可奇怪的是,這座被禁了足的府邸,近來卻比從前熱鬧了幾分——不過那熱鬧不在門口,而在暗處。幾乘不起眼的青呢小轎,總是在入夜之後才悄悄停在側門外的巷口,轎簾壓得密不透風,下來的客人裹著一身深色衣袍,閃身進門時連腳步聲都壓到了最低。
這些客人,大多是二皇子朱桓曾經宴請過的那些勳貴世家。自四月初那道“削權禁足”的旨意降下以來,二皇子便從這場棋局上被徹底拿掉了。那些圍在他身邊、等著他登位後分一杯羹的國公、侯爺、伯爺們,像一群被抽去了臺柱子的野藤,驟然失了依附,四面倒伏。起初他們還觀望了半個月,想看看二皇子有沒有翻身的可能。可半個月過去,宮裡沒有任何鬆動的跡象,二皇子府上每日送進去的食盒依舊是從側門遞的,出來的碗碟依舊原封不動地擱在竹筐裡抬出來,連一道口諭都沒有多給過。
於是,有人開始另尋枝頭了。
成國公朱鼎臣便是其中最坐不住的一個。他做了二皇子二十年的鐵桿擁躉,當初在二皇子府的宴席上那句“國賴長君”說得何等底氣十足,如今回過頭來看,那杯酒喝下去容易,吐出來可太難了。他比誰都清楚,一旦二皇子徹底失勢,勳貴集團中他這支最大的勢力就會被連根拔起。可要投靠誰呢?五皇子那邊全是文官,瞧不上他們這些祖上靠刀槍吃飯的;三皇子那邊門可羅雀,連個遞話的人都找不到。算來算去,竟只剩下了那位雖然被禁足、但嫡長名分還在的大皇子。
於是,四月底到五月底,成國公的轎子在大皇子府側門外那條巷子裡出入了七趟。七趟,趟趟都是入夜後去的,趟趟都只坐不到半個時辰就出來了,出來時腳步比進去時輕快了幾分。他不知道的是,那七趟進出的路線、時辰、停留時長,一個字都不差地被石柱的人記在了冊子上。那本冊子如今正擱在譚弘毅書房的暗格裡,跟那份白蓮教密信隔著一層木板,像是兩枚分開放置卻同樣危險的棋子。
六月初七,大朝會。
這日的太和殿比往常更悶。殿角的冰鑑早就化成了水,太監們來不及換新冰,只往裡面添了幾桶涼水,絲絲涼意還沒散開就被滿殿的熱氣吞沒了。文武百官按品級站定,黑壓壓的一片,朝服的內襯早已被汗浸透了,貼著脊背,又黏又悶,但沒人敢伸手去扯一下衣領。
朝議照常進行。戶部奏了夏糧徵收的進度,兵部稟報了北方邊鎮的換防情況,禮部唸了一篇關於秋祭籌備的章程,一切都有條不紊地走著程式,像一臺上了發條的鐘表在獨自運轉。
然後,成國公出列了。
他沒有像大皇子當初那樣直接跪到御階之下,而是站在朝班前列,拱手躬身,姿態放得恭謹得體,語氣也拿捏得恰到好處,不高不低,既能讓皇帝聽清楚,又不會顯得咄咄逼人:“陛下,臣有一事,思慮已久,今日斗膽啟奏——儲君未立,人心不穩。臣請陛下早做決斷,以安天下。”
他的話一齣口,殿中便像被人猛地關上了所有窗戶。空氣凝住了,連殿角銅漏滴水的聲音都變得格外清晰。所有人的目光先是落在成國公身上,隨即齊刷刷地移向御座上的皇帝,像一群被驚飛的鳥同時轉向同一個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