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原本半靠在龍椅上的身子,在聽到“早做決斷”四個字時緩緩坐直了。他的面色比年初又蒼白了幾分,但那雙眼睛卻猛地亮了起來,帶著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銳利,像一把在磨石上颳了太久的刀,刀刃薄得近乎透明,擱在那裡就能割破目光。他沒有立刻開口,只是看著成國公,目光一寸一寸地壓下來,沉甸甸的,像冬天結冰的湖面在一點一點地加厚。滿殿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朕如何決斷,還要你教?”皇帝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像一塊巨石從山頂滾落,轟然砸進平靜的湖面,激起的浪頭把所有人劈頭蓋臉地澆了個透。那幾個字平靜得不帶一絲怒意,可正是因為太平靜了,反倒讓人脊背發涼,像在暴風雨來臨前那一瞬間死寂的天空裡聽到的第一聲悶雷。
成國公的膝蓋比他的腦子先反應過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上瞬間沁滿了冷汗,順著太陽穴往下淌,滴在太和殿的金磚地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溼痕。他的聲音比方才低了兩度,帶著一種極力壓制卻依然藏不住的慌亂:“臣……臣不敢!臣只是為社稷著想,絕無他意!陛下明鑑——”
“退下。”皇帝打斷了他。兩個字,像兩枚鐵釘釘進地板,沒有給成國公留任何辯解和轉圜的餘地。成國公跪在那裡,嘴唇翕動了幾下,終究沒能再擠出一個字來。他俯身叩首,額頭觸地時發出一聲悶響,然後緩緩直起身,退回朝班之中。他的臉灰得像一張舊紙,嘴角微微抽動著,額頭上的汗珠子一滴接一滴地往下掉,落在他胸前那枚玉質的補子上,亮晶晶的一片。沒有人看他,但所有人都感覺到了他身上那層忽然塌下去的氣場,像一座原本巍峨的山峰腳下忽然被抽空了一整片地基。
散朝時,殿外的日光白得晃眼,熱氣從地面蒸騰上來,把遠處的宮牆輪廓曬得微微扭曲,像隔著一層流動的水在看世界。譚弘毅走在朝班中,步速不快不慢,面色如常,既沒有像旁人那樣刻意避開成國公,也沒有多看他一眼。走出太和門時,李慎從後面跟上來,與他並肩而行,壓低聲音道:“大人,成國公今日這一齣,未免太莽撞了。皇上近來的脾氣……”
譚弘毅沒有說話。他走過了兩道宮門,拐進通往值房的甬道時,才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已經想透了全域性的篤定:“成國公?他哪裡來的膽子自己出頭?他背後有人指使。”
李慎的腳步微微一頓,隨即跟上:“大人是說……大皇子?”
譚弘毅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放慢了步子,側過頭看了李慎一眼:“他被禁足了,但他的手能伸出來。成國公當了二十年的二皇子黨,忽然轉過頭來替大皇子出頭,你不覺得太快了些嗎?沒有人在後面推著,一把老骨頭不會有這麼大的勁頭。”他說完便繼續往前走,腳步沉穩如常,像是剛才那番話不過是尋常閒聊。
李慎站在原地想了想,隨即大步跟了上去。他望著譚弘毅的背影,在烈日照出的短影中不疾不徐地走著,忽然明白了什麼,沒有再追問。
當日午後,石柱進了譚弘毅的值房。
譚弘毅坐在案前,提筆在一張空白紙上寫了幾個字,遞給他。紙上只有一行小字——“查成國公與大皇子近月往來,人證物證俱要。”石柱看了一眼,沒有多問,將紙摺好塞進袖中,躬身道:“屬下這就去辦。”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門外耀眼的正午日光裡,像一滴墨融進了滾燙的水中,再尋不見蹤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