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目光沒有離開那摞奏章,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讓人摸不透的平靜:“這麼多人誇老五,是真心還是假意?”
曹瑾的腰彎得更低了。他在宮裡頭待了四十年,聽過太多這樣的問話,也見過太多因為一句話說錯而再也沒能站起來的人。他斟酌著,聲音壓得又輕又穩:“老奴不敢妄議朝政。陛下聖明,自然心中明鏡一般。”
皇帝沒有追究這個圓滑的答案。他只是擺了擺手,像趕走一隻煩人的蒼蠅:“去,叫譚弘毅來。”
譚弘毅被召進乾清宮時,午後的日頭正毒。他一路從戶部值房快步走來,額角沁出一層薄薄的汗,官袍的後背也被曬得發燙。他進門後跪地叩首,起身時沒有急著說話,目光先落在御案上那摞碼得整整齊齊的奏章上,心裡便大致有了數。
皇帝將那摞奏章往前推了推,指尖在封面上彈了一下,發出極輕的一聲脆響:“子恆,這些人都在誇老五。朕看了半天,說得天花亂墜,好像朕不立他做太子,就是天下第一等的昏君。”
譚弘毅垂首,沒有接話。
皇帝看著他,嘆了口氣,那口氣綿長而疲憊,像一口積壓了太久的濁氣終於找到了出口:“你替朕看看,這些奏章裡寫的,有幾分真、幾分假?朕信不過那些慣會寫文章的人。你來說。”
譚弘毅走上前,拿起最上面那一本,翻開來看了幾行,又放下。他沒有逐本細讀,只是將那一摞奏章大致掃了一遍,然後退後半步,拱手道:“陛下,臣只看政績,不看奏章。”
皇帝挑了挑眉:“說下去。”
“五殿下今年在戶部協助辦理漕運事務,確有成效。”譚弘毅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落在暖閣的每一個角落裡,“春汛之前,他主持疏通了通州至天津段的三處淤塞河段,漕船通行時間比往年縮短了六天,沿途損耗減少了兩成。這件事,戶部的考成冊上有記錄,漕運總督的奏報裡也有提及。五殿下在這件事上,確實用了心,做了事。”
皇帝的目光微微一動,嘴角的線條鬆了一線。但譚弘毅的話還沒說完。
“可是,”他停了一下,目光平靜地迎上皇帝,“奏章中誇的,未必是實情。王世貞說五殿下‘寒暑不輟’,但臣記得,今年二月天寒地凍的時候,五殿下在聽竹軒辦了三次詩會,每一次都請了三四十人,席間飲酒作詩,暢談至深夜。那個月,漕運上的疏通工程恰好停了半個月,說是天寒凍土,不宜動工。”
暖閣裡安靜了一瞬。皇帝的手指在奏章封面上一頓,隨即輕輕叩了兩下。
“你是說,”他緩緩開口,“有人故意抬舉老五?”
譚弘毅垂首,聲音依然平穩,不卑不亢:“臣不敢妄測。臣只知道一件事——百姓要的是吏治清明,不是哪位皇子更會寫詩。漕運通了,沿岸的商戶能早半個月拿到貨,百姓能早半個月吃到南邊的米,這才是實實在在的德政。至於詩寫得好不好,文章寫得漂不漂亮,那是文人的事,不是朝廷的事。”
皇帝看著譚弘毅,沉默了很久。窗外有風從窗縫裡漏進來,帶著一股燥熱的土腥氣,吹動御案上的紙頁輕輕翻卷,像一尾無形的魚在紙面上游過。皇帝忽然笑了——不是平日裡那種帶著分寸感的微笑,而是一種真正被逗到了之後從胸腔裡滲出來的笑聲,帶著幾分無奈、幾分欣慰、幾分“果然如此”的瞭然。
“子恆啊子恆,”他搖著頭,笑聲在暖閣裡迴旋了一瞬,“你呀,總是把天聊到正事上。朕本想聽聽你對老五的評價,你倒好,三句話不離漕運、考成、百姓。滿朝文武裡,也就你能讓朕聊不到風花雪月上去。”
譚弘毅躬身:“臣只會說實在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