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弘毅跪在地上,沒有抬頭,聲音依然平穩,像一塊不會被任何風浪掀動的礁石:“陛下,臣不敢隱瞞。此事涉及皇子,臣不能私下處理。無論結果如何,臣都必須將證據呈到御前。請陛下聖裁。”
皇帝閉上的眼睛又睜開了,目光落在譚弘毅身上,那目光裡有審視、有探詢,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激——他當然明白,譚弘毅深夜遇刺,手握鐵證,卻整整壓了五天沒有聲張,沒有對任何人洩露半個字,就是不想讓這件事在朝堂上炸開。他是在等一個最妥善的時機,等一個不會讓局面更加失控的方式。皇帝沉默了很長時間,那段時間裡他的手指一直在微微顫抖,像是體內的那團火正在一口一口地把自己燒得更旺,又像是在拼命地壓著什麼東西不讓它溢位來。
“你說,”皇帝終於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帶著一種被反覆碾壓之後才能擠出來的乾澀,“朕該怎麼辦?”
譚弘毅抬起頭,迎上皇帝的目光,那雙眼睛沉靜如水,卻帶著一種經過了深思熟慮之後的篤定:“陛下,臣以為——五殿下是一時糊塗。他在朝中連番受挫,心中積壓了怨氣,又聽信了幕僚的挑撥,才走到了這一步。未必是主謀,未必罪無可赦。”他停了停,聲音更低了一些,“臣更為陛下的社稷著想。此時若公開處置五殿下,朝局必亂。大皇子、二皇子的勢力仍在暗中活動,勳貴、文官、邊軍各方都在觀望。一旦五殿下被以弒殺大臣的罪名處置,那些暗處的人就有了藉口——有人會說是陛下偏袒,有人會說是有人構陷,有人會藉機發難。到時候,朝堂上的亂局就不是一兩道旨意能壓得住的了。”
皇帝閉上了眼睛。他靠在炕上,仰著頭,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像是在把一口咽不下去的東西硬生生地往下壓。暖閣裡又安靜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那場雨後殘雲終於散盡,午後的陽光從雲縫間斜斜地漏下來,照在御案上那六支箭矢上,箭鏃泛著幽幽的冷光。
“朕的兒子,一個比一個狠。”皇帝終於開口,聲音低得像從地底深處滲出來的,帶著一種做了三十年皇帝之後依然無法免疫的疲憊,“老大逼朕立太子,老二買兇殺大臣,老五……老五也走上了這條路。朕養了這麼多年,養出來的,都是些什麼東西?”
譚弘毅沒有說話。他跪在那裡,脊背挺直如松,像一棵不會被任何風暴折斷的樹。
皇帝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緩緩坐直了身子。他的手指不再顫抖了,像是終於把那口壓在胸口的氣理順了。他提起硃筆,在一張空白的明黃紙上寫了一道手諭,寫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心頭剜下一塊肉來。寫完,他擱下筆,將手諭遞給譚弘毅:“傳旨——五皇子朱梧,佞臣蠱惑,行事失當,罰赴太廟思過三月。非詔不得離廟。陳世昌,斬。”
譚弘毅雙手接過手諭,叩首:“陛下聖明。”
“子恆,”皇帝叫住了他。他抬起頭,看到皇帝的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把一件貴重而易碎的東西託付給了不放心的人手裡,卻又不得不託付,“你對老五……是不是太心軟了?他派人殺你,你還替他說話。”
譚弘毅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陛下,臣只替天下社稷著想。五殿下若因這一時之錯被徹底毀掉,便是大昌的損失。讓他去太廟讀三個月書,比讓他戴著罪名過一輩子,更值。”他頓了一頓,“而且,臣有一個想法——五殿下雖走到了這一步,但未必不可挽回。只要他能在太廟那三個月裡想明白自己錯在哪裡,還有救。”
皇帝看著他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頷首,那頷首的幅度很輕,像一個把最後一枚棋子放下的人,在棋盤之外長長地撥出了一口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