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傍晚,旨意傳到了五皇子府。
朱梧正在書房裡寫字。手邊的墨已經研好了,松煙墨的氣味淡淡地浮在空氣中,筆尖懸在紙上方寸許,蘸飽了墨汁,正要落下第一畫。他選了一句詩——“竹喧歸浣女”,正寫到“浣”字的最後一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而雜沓的腳步聲。朱梧的筆尖微微一顫,在紙上洇開一團墨漬,像一滴無聲的淚落在雪白的宣紙上。他沒有立刻抬頭,也沒有去擦那團墨,只是放下了筆,筆桿擱在青玉筆架上時發出極輕的一聲響,然後他抬起眼,看著門口。
謀士推門進來,面色灰白,像被人從臉上抽走了最後一層血色。他手中捧著一卷明黃色的聖旨,雙手微微顫抖。他沒有說話,只是捧著那捲聖旨,在門內站定,低下頭來,像是在等朱梧自己開口。
朱梧看著他,又看了看那捲明黃色的帛軸,沉默了一息,然後站起身來,走到書案前,跪了下去。動作從容而利落,沒有猶豫,沒有拖沓,像這件事他已經做好了準備。謀士展開聖旨,聲音有些發緊,但一字一句念得清楚,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安靜的書房裡。聖旨的內容不長——責其結黨營私、妄議朝政,罰赴太廟思過三月,既沒有削爵,沒有廢位,甚至沒有一句“永不敘用”的重話。唸完之後,謀士合上聖旨,垂手站在一旁,不敢出聲。
朱梧跪在地上,很久沒有起身。他沒有像大皇子那樣暴怒,沒有像二皇子那樣面如死灰。他只是跪在那裡,低著頭,脊背微微塌著,像一棵被霜打了之後還在硬撐著的樹。過了許久,他緩緩站起來,接過那道旨意,翻來覆去地看了兩遍——目光在每一個字上停了片刻,像是在確認什麼。確認完之後,他忽然明白了什麼。那層瞭然浮上來的時候,他的嘴角浮起一絲澀澀的苦笑,像喝了一口放涼了的藥,苦味從舌尖一直延伸到心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譚弘毅……”他低聲念出那個名字,聲線裡有一種複雜的顫抖,不是恨,不是怒,而是一種被某種高於他預判的力量所籠罩時的震動。“他沒有把我逼上絕路。”他像是在說給謀士聽,又像是在說給自己聽,更像是說給那個遠在譚府的書房裡、此刻不知在做什麼的人聽。
謀士站在旁邊,低著頭,不敢接話。朱梧將那捲聖旨收好,走到窗前。窗外的夕陽正在沉下去,橙紅色的光芒在天際線處鋪開,將遠處宮城的輪廓勾勒成一道暗沉的剪影。他望著那片漸漸暗下去的天光,沉默了很久。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在對自己說一個不打算讓別人聽見的決定:“譚弘毅……我欠他一條命。”
謀士垂首,還是沒有說話,書房裡安靜下來。
同一時刻,大皇子府上也收到了訊息。朱標正在院子裡練拳,聽完親信的稟報後收了勢,接過毛巾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冷笑了一聲:“老五也栽了。一個接一個,全往自己挖的坑裡跳。”他將毛巾扔進銅盆裡,濺起一片水花,轉身走進屋裡,再沒有說話。
七月二十三,清晨,五皇子朱梧離開了京城。他沒有坐轎,沒有帶儀仗,只一輛青呢馬車,兩個隨從,一口裝了幾件換洗衣物和幾本書的木箱子。馬車出了永定門時,他掀開車簾回頭望了一眼京城的城牆——晨光正從城牆垛口後面升起來,把整座城鍍成了一片暖融融的金色。他看了一會兒,放下車簾,沒有回頭。
那天傍晚,譚弘毅正在書房裡批閱考成簡報。石柱從門外進來,遞上一封信,信封素白,沒有署名,但封口處壓著一枚小小的梅花印。譚弘毅拆開信,裡面只有一張紙,紙上寫著四個字,筆跡端正而剋制,帶著一種想要說很多卻最終只說了很少的謹慎——“愧對大人。”
譚弘毅看了很久,那四個字在燭火下安安靜靜地躺著,墨色沉靜而溫潤,像一塊被磨平了稜角的石頭。他沒有嘆氣,沒有搖頭,只是將信紙輕輕摺好,遞給石柱,語氣平淡如常:“燒了。”
石柱接過信,走到炭盆邊蹲下身,將信紙一角湊到火炭上。火舌舔上來,紙面先是蜷曲發黑,然後亮起一圈明黃色的火焰,吞沒了“愧對”兩個字,又吞沒了“大人”兩個字,最後整張紙都化成了薄薄的黑灰,在炭盆裡飄了一下,便散盡了。譚弘毅的目光從炭盆上移開,落在窗外漸沉的暮色裡,聲音不高不低,像在自言自語,又像在說給一個已經走遠了的人聽:“三個月,能不能想明白,就看他自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