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家子走科舉路,狀元及第報族恩》第811章 追源溯流(1)

作者:景塵川·1個月前

秋風卷著青丘崗的血腥味尚未散盡,譚弘毅案頭那封張勇的捷報墨跡方幹,他的目光卻早已從魯西南那片平復的土地上移開,投向了更遠處——那片在深秋陽光下泛著灰藍色的、一望無際的海洋。

白蓮教平得太快了。快得讓譚弘毅心裡那根警覺的弦,繃得更緊。

一個落第秀才,三年聚眾三萬,攻城略地如入無人之境。這背後若是沒有源源不斷的銀錢和鐵器支撐,便是把趙光祖的嘴皮子磨穿了也做不到。而那條從登州灣深夜入港、從不報關的走私航線,像一根幽暗的臍帶,始終將養分輸送給魯西南那場虛火旺盛的叛亂。

石柱已經十天沒有回府了。譚弘毅知道,他正在沿海的腥風與市井的暗語中穿行,像一柄淬過毒的匕首,貼著廣源號的船底一路溯源而下。

九月二十三,夜。京城落了今秋第一場霜,甜水井衚衕的青石板面上凝著一層薄薄的白,月光照上去,像鋪了一地碎銀。譚弘毅的書房裡燈還亮著,案頭攤著一幅他親手繪製的東南沿海輿圖,從登州到寧波,從琉球到日本列島,墨線細密而精準,像一張正在被緩緩拉開的暗網。

門被推開時帶著一股深秋夜裡的寒氣。石柱閃身而入,披著一身清冷月色和濃重海腥氣,靴底在門檻上輕輕磕了兩下,抖落幾粒沙礫。他反手關上門,走到案前,從貼身的油布包裹中取出一疊皺巴巴的紙頁,鋪開在譚弘毅面前,聲音因連日奔波而帶著一絲沙啞,卻依然沉穩得像鐵砧上的釘子:

大人,查清了。廣源號明面上的東家是錢萬山,但真正在背後操盤海路的,是他手下一個大管事,名叫林阿四,福建泉州人,在海上跑了整整二十年。倭寇、琉球商販、佛郎機人的雙桅帆船,他都打過交道,各路人馬的路子門清。

石柱將一張泛黃的船運底單推到譚弘毅面前,指尖點著其中一行潦草的番號:廣源號三艘船,每月定期夜航登州,靠的全是這個林阿四的排程。而銀子真正的來路,是一家設在長崎港的商行——他們的旗號,叫東瀛商會

譚弘毅的目光落在那四個字上,呼吸平緩,指節卻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東瀛商會……他重複了一遍,聲音不高,卻像將一枚沉重的棋子緩緩擱上枰面,一個日本商行,不遠千里繞海路給山東的白蓮教送銀子送鐵器。他們要做什麼?

石柱的面色在燭火中沉了沉:表面上,是做絲綢、瓷器和鐵料的轉口貿易。但屬下循著他們的船運底賬追了兩個月,發現他們真正想做的,是在山東沿海一帶建立常駐據點,打通一條從日本直插華北的走私通道。海量的鐵料、火硝、硫磺,甚至倭刀,都可以繞過朝廷的海關,從登州、萊州一帶悄悄上岸,再轉陸路分發各地。他頓了頓,目光與譚弘毅對上,一字一句地吐出那個他查證後確認的結論,大人,這不只是做生意。東瀛商會的背後,有德川幕府的影子。

書房裡安靜了下來。窗外的霜氣透過窗紙滲進來,帶著一絲凜冽的清寒,與炭火的暖意在空中無聲交纏。譚弘毅靠在椅背裡,目光落在那幅他親手繪製的海圖上,從長崎到登州的那條航線上,他用硃筆畫了一道極細的虛線。此刻那道虛線在燭光中微微泛亮,像一條潛伏在海底的蛇,正在緩緩向帝國的海岸線靠近。

白蓮教……趙光祖自稱聖公,登基稱帝,譚弘毅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剖開層層迷霧後觸到核心的沉凜,他在山東鬧得越兇,朝廷的兵力就越會被牽制在北方。沿海的防禦就會更空虛。到時候,東瀛商會以協助平亂商船護衛為名,在登州、萊州一帶設點駐人,便是順理成章的事。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那幅全國大輿圖前,手掌貼在大昌漫長的海岸線上,從遼東一路划向兩廣。窗外月色如霜,將他投在牆壁上的影子拉得沉穩而頎長:一顆棋子。白蓮教只是他們布在棋盤上的一顆棄子。用一顆棄子攪亂一池水,好讓藏在暗處的手伸進來——這盤棋,比我想的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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