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初刻,宮門開啟。譚弘毅捧著聖旨走出內閣值房,身後只跟了四名禮部儀仗官,沒有浩浩蕩蕩的排場,沒有敲鑼打鼓的前導。但沿途所過之處,六部衙門的官員們紛紛駐足側目。有人認出了那捲明黃色的帛軸和譚弘毅此刻走出內閣的篤定步態,面色便變了。訊息像一陣無聲的風,在晨光中迅速傳遍了整條長安街,從吏部傳到兵部,從兵部傳到都察院,從都察院傳到各府的耳房與花廳。
有人屏住了呼吸。有人低聲唸了一句。更多的人只是遠遠望著那道緋色身影的背影,什麼也沒說,心裡卻什麼都明白了。
三皇子府的門前,兩排府中僕役已經整整齊齊地跪在青石階兩側。庭院中掃得一塵不染,連角落裡的落葉都被仔細揀走了。朱楨穿著一身嶄新的石青色蟒袍,腰間束著白玉帶,面容清峻而端肅,站在正堂門口,脊背挺直如松。他已經在此等候了一炷香的工夫,晨風掠過他鬢邊的碎髮,吹動袍角輕輕拂動,但他的身形沒有一絲晃動。
譚弘毅捧著托盤步入府門時,庭院裡所有僕役同時俯身叩首,額頭觸地,鴉雀無聲。朱楨的目光落在那捲明黃色的帛軸上,喉結極輕地滾動了一下,隨即垂下眼簾,邁步走到院中預先鋪好的拜墊前,雙膝落地,姿態端正而莊重。
譚弘毅在他面前站定,展開那捲聖旨。帛面舒展時發出極輕的沙沙聲,在寂靜的庭院中清晰可聞,像一軸畫卷在久閉的匣中被緩緩開啟。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每一個音都穩穩地送入庭院中每一個人的耳中,像冬天的第一場雪落在乾涸的河床上,沉實而潤澤: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承天命,臨御天下。夙夜祗懼,惟社稷是念。皇三子朱楨,仁孝勤勉,秉性端方,明於治體,深肖朕躬。今立為皇太子,正位東宮,以承宗廟之重。佈告天下,鹹使聞知。欽此。
庭院裡安靜了三息。三息之間,只有風拂過院角那幾竿瘦竹的聲響,和遠處街巷深處若有若無的雞鳴。朱楨跪在拜墊上,雙手微微抬起,接住那捲沉沉落下的聖旨時,指尖觸及帛面的那一瞬間,極輕地顫了一下——那顫抖細微得幾乎看不見,但譚弘毅站在三步之外,看得清清楚楚。
他俯下身,額頭觸地,聲音在落地的瞬間帶著一層壓抑不住的微啞,像一條奔流了太久的溪水終於在入海口看到了遼闊的平原:兒臣領旨,謝父皇恩典。
譚弘毅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他的臂肘,掌心溫熱而有力,將他緩緩扶起。朱楨站起身時,那捲聖旨被他緊緊握在手中,指節微微泛白,像握住了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寶。
譚弘毅退後半步,與他平視,目光沉定而鄭重,每一個字都像被鍛打過的鐵:殿下,從今日起,您就是大昌的儲君了。
朱楨看著他,沉默了片刻。晨光正從東邊的院牆上方斜斜地照下來,落在譚弘毅的肩頭,把他那張沉靜如水的面容照得輪廓分明。朱楨開口時,聲音已經恢復了平日的沉穩,但那雙眼睛裡湧動著的複雜情緒卻瞞不過任何認真注視他的人——感激、震動、被託付重物之後才有的清醒,以及一種在漫漫長夜中獨自走了太久、終於看到引路之火的不勝之慨。
譚大人,他的聲音不高,卻像一塊被河水沖刷了無數年的石頭,終於在水退之後露出了堅硬的核心,這些年,多謝你。
譚弘毅微微頷首,沒有推辭,也沒有多言。他只是又退後了一步,拱手躬身,聲音平穩而沉靜:殿下,請入東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