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家子走科舉路,狀元及第報族恩》第861章 澳門紛爭(1)

作者:景塵川·1個月前

九月的寧波,秋風終於從海面上吹了過來。暑氣在幾場透雨之後徹底退去,港口中桅杆上的旗號在乾爽的風中獵獵作響,連碼頭石壁上的青苔都被吹乾了一層,露出了底下灰白色的舊石茬。行轅庭院中的幾棵桂樹開了花,淡黃色的小朵密密匝匝地綴滿枝頭,甜而清冽的香氣混著海風,在整個院中彌散開來,像一層看不見的薄紗覆在青磚地面上。

那艘葡萄牙商船被扣的訊息,像一塊投入靜水的石頭,漣漪一圈圈地盪開。海上信使的速度比陸路更快,不到半月,訊息便順著澳門到馬尼拉再到長崎的航線傳遍了所有相關港口。那些在艙底藏著火槍、在暗艙裡堆著火藥、在船長室中收著各路密信的商人們,忽然同時放慢了腳步,像一群在暗處游弋了太久的魚忽然感到水溫變了,開始謹慎地調整各自的遊向。

九月中旬,一艘掛著白底藍十字旗的船在寧波港外拋錨,請求入港。船身比尋常商船小了一圈,通體漆成白色,甲板擦得纖塵不染,船舷上鑲著一圈黃銅裝飾,在秋日的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船上的通譯遞上名帖——澳門總督府特使,佩德羅·達·科斯塔,求見大朝譚太師。

譚弘毅在行轅正堂中見了這位特使。佩德羅約莫四十歲,面龐清瘦,兩頰微微內凹,蓄著一層修剪整齊的短鬚,穿著一件深褐色的長款外袍,衣料厚重而挺括,與東方官員的袍服截然不同,在堂中的東方陳設間顯得格外醒目。他進門後便摘下帽子,躬身行禮,姿態放得極低,開口時漢話雖然帶著濃重口音,卻流暢得幾乎不需要通譯轉述,顯然在來之前已經反覆練習過用詞和語氣:

譚大人,久仰大名。在下佩德羅,奉澳門總督之命,特來拜會大人,解釋之前的誤會。

譚弘毅坐在案後,沒有起身,只抬手示意他落座。石柱端上一盞茶擱在佩德羅面前,茶湯澄碧,白氣嫋嫋。佩德羅道了謝,雙手端起茶盞,卻沒有喝,只是端在手中,像一個正在用這個動作為自己爭取片刻調整措辭時間的人。他放下茶盞,開口時語氣比方才更恭謹了幾分:

關於那艘被貴國水師扣留的商船——大人,那是一樁誤會,純屬私人行為。那艘船的船長和貨主皆非總督府委派,與他們所做之事亦無關聯。澳門總督府對貴國一向懷有善意,願與大朝通商往來,互利共贏。

譚弘毅靠在椅背裡,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盞慢慢喝了一口,放下,目光平靜地落在佩德羅臉上,沒有立刻接話。堂中安靜了片刻,只有窗外的桂香被風吹進來,在兩人之間無聲地流轉。然後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像一枚被緩緩撥正的指標,精準地指到了問題的核心:私人行為?可那封信上,有你們總督府的官印。

佩德羅的面色在那一瞬間變了幾變。那變化極快,從從容到僵硬再到勉強維持的鎮定,像一面被接連投擲了數塊石頭的湖面,漣漪尚未散盡又有新的落點。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嘴角動了動,似乎想立刻接上某種辯解,但那個辯解在嘴邊轉了一圈,最終被他自己嚥了回去。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案上那盞茶的白氣從濃轉淡、從淡轉無,久到窗外傳來一聲海鷗的鳴叫,穿過桂花的香氣落進堂中,又散盡了。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帶著一種被戳穿之後不得不改換方略的審慎和退讓:大人明察秋毫,在下佩服。實不相瞞——總督府內部,確實有人在暗中與日本方面做軍火生意,未經總督本人許可。此事總督大人正在徹查,已經將涉事的兩名官員革職查辦。他抬起頭,目光與譚弘毅對視,那雙眼睛裡原先那種解釋誤會的油滑已經褪去了大半,換了一種更謹慎、更實在的神色,總督大人派我來,是希望與貴國重修舊好。我們願意做出補償,也願意向貴國提供一切關於日本勢力在海上活動的資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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