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月隱雲後,海面漆黑如墨。
寧波城外東北方向十五里處,一座佔地頗廣的宅第坐落在臨海的山坳之中,背靠小山,面朝大海,三面高牆,牆頭覆著密密的鐵蒺藜,院牆四角各有一座望樓,樓上的燈籠在夜風中搖搖晃晃,昏黃的光線在黑暗中像四隻半睜半閉的眼睛。宅門上方懸著一塊黑漆匾額,上書二字,筆力張揚,透著一股經年累月被海風浸潤過的跋扈氣。
鄭開今夜設宴,寧波和泉州兩地分號的掌櫃都到了,花廳中燈火通明,酒香混著海味和脂粉氣從窗縫中溢位來,間或有幾聲放肆的笑聲和杯盞碰撞的脆響飄過院牆,散入夜色深處。院牆之外,三道黑影正貼著牆根的陰影無聲地移動,像三股被夜風壓低了身形的暗流,從三個方向同時向那座燈火通明的宅第合攏。
譚弘業蹲在東側牆外的一叢灌木後面,手中握著一柄短刀,刀刃用黑布纏了,在完全無月的夜色中不反一絲光。他身後伏著三百名身著深色短打的親兵,全部貓著腰,像一排貼著地面繃緊了的弓弦,連呼吸都被壓到了最低。三百人分三路包抄——正門一路百人,後院一路百人,側翼巷道一路百人。每一路都配備火銃手二十名,銃管用油布裹了防潮,火繩已經燃到了恰到好處的長度,隨時可以擊發。
子時三刻。花廳中的笑聲漸稀,有人開始搖搖晃晃地起身告辭,被僕從攙扶著往後院客房走去。望樓上的哨兵打了個呵欠,揉了揉眼睛,懶洋洋地倚著欄杆,目光散漫地掃了一圈院牆外那片墨沉沉的夜色,什麼都沒看到,又縮了回去。
譚弘業抬起右手,五指張開,然後猛地攥緊。
三百人同時動了。翻牆的動作整齊而無聲,靴底在牆頭的鐵蒺藜縫隙間找準落腳點,身體前傾卸力落入院中,落地時腳尖先著地,隨即順勢滾進陰影裡。前後不過幾個呼吸的功夫,三路人馬已經全部翻入牆內,像三股黑水從不同方向無聲地灌入同一只容器,在院牆的各個角落佔據了各自的出擊位置。
望樓上的哨兵終於察覺到了異常。他聽到了一聲極輕的、像是瓦片被靴底蹭到的響動,剛要探身往下看,一道黑影已經從側面躍上了望樓,刀背砸在他後頸上,他連哼都沒哼一聲便軟倒下去,身體被輕輕放平在樓板上,像一袋被放倒的糧食。其他三座望樓的哨兵幾乎在同一瞬間被解決,沒有發出任何示警的聲響。
花廳的門忽然被踹開了。
譚弘業一馬當先衝入廳中,手中的短刀已經換成了橫刀,刀刃在燭火中劃過一道冷冽的弧光。他身後二十名親兵緊隨而入,火銃手在門口列成兩排,銃口齊刷刷指向廳內。花廳中原本推杯換盞的十幾個人同時僵住了——有人手裡還捏著酒杯,有人剛剛夾起一筷子菜送到嘴邊,有人正攬著旁邊人的肩膀說著醉話。所有動作在同一瞬間被凍結,像一幅正在被迅速定格的畫。
譚弘業的目光掃過廳中那幾張驚愕的面孔,最後落在主位上那個身量高大、麵皮黝黑的中年人身上。那人穿著一件暗紫色的綢袍,腰間束一條金絲帶,面前擺著一隻已經見底的酒壺和一碟剝了一半的螃蟹。他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目光與譚弘業對視了一瞬,那雙眼睛裡沒有慌亂,只有一種被人闖入領地之後才有的、被侵犯了的冷怒。
鄭開!你的事發了!譚弘業的聲音不高,卻像一把橫在空氣中的刀刃,將花廳中殘餘的酒氣瞬間劈散。
鄭開緩緩放下手中的酒杯。他站起身時動作不緊不慢,像在做一件早已演練過多次的事。他的嘴角甚至浮起一絲冷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種在海上經營了六年、見過太多風浪之後才有的篤定和蔑視。他開口時聲音平穩,像一塊被海水磨圓了的石頭,表面光滑,內裡堅硬:就憑你們?
他猛地將手中的酒杯擲向地面,瓷片碎裂的聲響在花廳中炸開。幾乎是同一瞬間,花廳兩側的屏風後竄出十幾名持刀的私兵,後院的廊道中也傳來密集的腳步聲——鄭開豢養的那些亡命之徒正在從各處湧向花廳,刀光在燈火中此起彼伏地閃爍著,像一群被驚動的夜鳥同時展開了翅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