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弘業沒有後退。他抬起右手,向前一揮。門外兩排火銃手在同一瞬間扣動了扳機,砰——的一聲齊響震得花廳樑柱間的灰塵簌簌掉落,硝煙在燭火中翻卷瀰漫,像一層灰白色的霧氣在廳中迅速鋪開。衝在最前面的五六名私兵應聲倒地,有人捂著胸口悶哼著跪下去,有人直挺挺地撲倒在地,手中的刀脫手飛出,在地面上滑出幾尺遠才停下來。後面的私兵被這一輪齊射阻住了勢頭,腳步滯了一瞬,隨即被魚貫而入的親兵們分割包圍,刀光翻飛間,花廳中響起一片兵刃相交的脆響和沉悶的碰撞聲。
鄭開的臉色終於變了。他退後一步,目光掃過花廳中正在迅速被壓制的手下,又掃過門口那兩排正在重新裝填火銃計程車兵,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他沒有猶豫,轉身便往後堂的側門奔去,動作敏捷得不像一箇中年商人,更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老狼在最後關頭選擇棄巢逃生。
但他沒有跑出三步。側門後的陰影中忽然伸出一隻手,鐵鉗般攥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之大讓他整條手臂瞬間麻了半邊。他下意識地揮起左拳砸向那隻手的主人,卻被對方側身避開,緊接著一記膝撞頂在他小腹上,他悶哼一聲彎下腰去,另一隻手已經從背後反剪了他的雙臂,將他整個人按在了門框上。他的臉貼著冰冷的門框,能聞到木料上經年累月被海風侵蝕過的鹹澀氣息,也能聽到身後那個按住他的人平穩得幾乎沒有起伏的呼吸聲。
石柱的聲音從黑暗中傳出來,不高,卻像一塊剛從淬火桶裡撈出來的鐵,帶著餘溫散盡後殘餘的冷硬:鄭老闆,別來無恙。
戰鬥在半個時辰內徹底結束。鄭開的私兵死傷過半,餘者扔了兵器跪地請降。花廳的地面上橫七豎八地倒著人影和碎裂的杯盤,酒液和血跡混在一起,在燭火中泛著暗沉的光。海上的方向傳來了幾聲號角,低而沉,是俞大猷發來的訊號——所有港口和航道全部封鎖完畢,鄭開的船隊沒有一艘逃脫。
鄭開被反綁著雙手,按跪在花廳中央的磚地上。他的紫綢袍子在剛才的扭打中被扯開了一道大口子,金絲帶歪到一邊,發冠也鬆了,一縷灰白的頭髮散落在額前。他抬起頭,目光在廳中掃過那些束手就擒的手下,最後落在譚弘業那張沉靜如鐵的面孔上。他開口時聲音嘶啞,帶著一種被徹底擊穿之後依然不肯低頭的倔強:你們……你們是怎麼知道這裡的?
譚弘業收刀入鞘,走到他面前,俯下身。燭火在他側臉上投下一道明暗分明的輪廓,讓他的面容在昏黃的光線中顯得格外沉定。他開口時聲音不高,卻像一塊被拋入深水的石頭,每一圈餘波都清晰地盪開:譚大人想知道的,就沒有不知道的。
鄭開的面色終於徹底灰了下去。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又被自己嚥了回去。他的肩膀慢慢塌下來,那種在海上橫行六年、以為自己永遠能遊走在灰色地帶、永遠能靠銀子和情報網維持平衡的底氣,在這一夜被連根拔起,像一棵表面枝繁葉茂、底部卻已經被蛀空多年的老樹,終於在一陣不算太大的風中轟然倒下。
七月十六,天還沒亮透,鄭開被押回了寧波行轅。他被關進了行轅後院一間沒有窗戶的石屋中,門是鐵板,鎖是三簧鎖,門外兩名親兵輪班看守,任何人不得靠近。譚弘毅在晨光中走進了那間石屋,在鄭開對面坐下來,隔著一張粗木桌子。桌上的油燈剛剛被點亮,光暈在兩人之間鋪開一圈暖黃色的圓,像一小片在黑暗中好不容易才穩住腳跟的陸地。
譚弘毅將鄭開的信件抄本放在桌面上,推到他面前,開口時聲音不高,卻像一把鑰匙插進鎖孔最深處,不急不躁地轉動著:你跟松平信綱,合作多久了?
鄭開頭也不抬,盯著桌面上一道裂縫看了很久,嘴唇抿成一條線,沒有回答。他的手指擱在膝蓋上,微微蜷著,像是在掂量自己手裡還剩下多少可以討價還價的籌碼。石屋中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只有油燈燃燒時細碎的噼啪聲和遠處傳來的早潮聲響在牆外均勻地起伏著。
譚弘毅等了一會兒,沒有催,只是站起身,對門外說了一句:把他關起來,慢慢審。不要急著問,讓他自己想清楚——他還能拿什麼來換自己的命。他轉身走出石屋,門在身後合攏時發出沉悶的一聲響,像一隻沉重的蓋子被扣上了一口深井。
晨光已經從東邊的海平面上升起來了,把行轅庭院中的青石板照得泛著一層淡淡的金色。譚弘毅站在廊下,望向遠處那片被朝霞染紅了半邊天的海面,深吸了一口帶著鹹味和初醒氣息的空氣。鄭開抓住了,他的船隊和據點也拔掉了,松平信綱放在大朝沿海最粗的那根釘子,在這一夜被連根拔起。但譚弘毅知道,這只是第一步。他身後那間石屋裡鎖著的那個人,只是一個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