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后皇太后正靠在窗前的榻上喝茶。她今年西十有餘,面容溫婉,眉眼間有一種歷經歲月沉澱後的淡然。她沒有穿太后的正式禮服,只著一件素雅的藕荷色常服,髮髻上簪著一支白玉簪,整個人看上去不像一位太后,倒像是一位尋常的官宦夫人。
沈令儀進門,端端正正地跪下,行了大禮:“臣妾沈氏,參見母后皇太后。”
母后皇太后放下茶盞,看著她,微微一笑:“起來吧。走近些,讓我瞧瞧。”
沈令儀起身,走上前幾步,在榻前站定。母后皇太后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溫和,沒有秦嬤嬤那種審視的銳利,更像是在看一個讓自己滿意的晚輩。
“好。”母后皇太后點了點頭,“是個端莊的孩子。沈家教得好。”
沈令儀垂首:“母后過譽了。”
“坐吧。”母后皇太后指了指對面的繡墩,又吩咐宮女上茶。等沈令儀坐下之後,她端著茶盞,不緊不慢地開了口:“你剛入宮,一切還不熟悉。有什麼不懂的,儘管來問我。我這慈寧宮的門,隨時為你開著。”
沈令儀心中一暖。她本以為第一次請安會是一場小心翼翼的試探,沒想到母后皇太后如此和善。她真誠地道了謝:“多謝母后。”
母后皇太后擺了擺手,笑著說:“不必謝我。我在這宮裡住了幾十年,見過的皇后也不少。你是我見過的最年輕的一個,也是最有靈氣的一個。好好做,別怕。”
沈令儀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心頭那塊懸了一夜的石頭,稍稍落下了幾分。
從慈寧宮出來之後,沈令儀又去了聖母皇太后的壽安宮。
如果說慈寧宮是春風拂面,那壽安宮就是秋風掃葉。
聖母皇太后坐在正殿的鳳椅上,穿著一身正式的太后禮服,妝容精緻,神情嚴肅。她看沈令儀的眼神,不像是在看兒媳,更像是在看一件需要驗收的物品。
沈令儀行完禮,聖母皇太后沒有立刻讓她起來,而是讓她跪著,慢悠悠地問了幾句話。問的都是些無關緊要的家常,但語氣中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挑剔。沈令儀一一作答,不卑不亢。
問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聖母皇太后才讓她起來,說了幾句場面話,便揮手讓她退下了。
沈令儀退出壽安宮,走在回坤寧宮的路上,心中暗暗對比了兩位皇太后的態度。母后皇太后無嗣,對她毫無戒備,反而有幾分真心實意的關照。聖母皇太后是皇帝生母,卻與皇帝關係冷淡,這份冷淡似乎也延伸到了她這個兒媳身上。
她想起昨晚永昌皇帝說的那句話——“她若說了什麼不好聽的,你聽著便是,不必往心裡去。”
看來,皇帝對自己的生母,確實沒有多少感情。
沈令儀回到坤寧宮時,發現永昌皇帝己經等在殿中了。他正站在書案前,翻看她昨日留在桌上的字帖。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來,隨手揚了揚那張字帖:“這是你寫的?”
沈令儀走過去,看了一眼:“是臣妾閒時寫的。”
“好字。”永昌皇帝由衷地讚了一句,“朕見過不少人的字,但像你這樣筆力沉厚的女子,不多見。”
沈令儀微微一愣。她沒想到他會誇她的字。在她的印象中,皇帝應該是高高在上、喜怒不形於色的。但眼前這個十八歲的年輕人,誇她的時候眼睛裡帶著真誠的欣賞,不像是在客套。
“陛下過獎了。”
“朕沒有過獎。”永昌皇帝放下字帖,轉過身來看著她,“朕說的是實話。你的字很好,朕很喜歡。”
他說“很喜歡”這三個字的時候,目光落在沈令儀的臉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裡有欣賞,有好奇,還有一點別的什麼東西——沈令儀說不清那是什麼,但她覺得那目光是溫暖的。
她沒有躲避那道目光,而是微微垂下了眼簾:“陛下若是喜歡,臣妾可以寫一幅送給陛下。”
“好。”永昌皇帝笑了。他笑起來的時候,眉宇間的青澀散去了不少,露出幾分少年人特有的明朗,“朕等著。”
那天下午,沈令儀鋪開宣紙,研墨提筆,寫了一幅字。寫的是《詩經》裡的句子——“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于歸,宜其室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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