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次日，沈令儀去慈寧宮請安時，並未料到那杯茶會喝上一個時辰。母后皇太后是個寡淡的人。這是沈令儀入宮前便聽說的評價。說這話的人是柳氏，她早年入宮赴宴時遠遠見過母后皇太后一面，回來後的評語是“那位娘娘，像個影子，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不說話也不笑，讓人幾乎注意不到她的存在。”
可沈令儀見到的母后皇太后，與那個“影子”的描述判若兩人。
她到慈寧宮時，母后皇太后正倚在窗邊的暖榻上看一本遊記。見她來了，放下書，招手讓她坐到身邊，問她在坤寧宮住得慣不慣、飲食合不合口味、昨夜睡得可好。問得很細，細到連被褥的厚薄、薰香的濃淡都問了一遍，像是怕她在宮裡受了半分委屈。
沈令儀一一答了。答到被褥時說了句“略薄了些”，母后皇太后當即吩咐宮女去庫房取一床新的蠶絲被送到坤寧宮。答到薰香時說了句“略濃了些”，母后皇太后便讓人把自己常用的清雅合香包了一包，讓她帶回去試試。
沈令儀有些過意不去：“怎好拿母后的東西。”
母后皇太后擺了擺手：“我一個老婆子，用不了那麼多好東西。你年輕，正是該用好東西的時候。”
她說完這話，又細細端詳了沈令儀一番，目光中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柔和。那柔和裡沒有審視，沒有打量，只有純粹的歡喜——像一個尋常的母親，看著自己心愛的女兒。
沈令儀被那目光看得心頭一軟。
她想起自己的母親。柳氏看她的時候，也是這樣的眼神。只是柳氏的目光裡常常帶著一絲擔憂，一絲不捨，而母后皇太后的目光裡什麼都沒有，乾乾淨淨的，只有歡喜。
那天上午，沈令儀在慈寧宮坐了一個時辰。母后皇太后跟她聊了許多——聊宮裡的規矩，聊各宮妃嬪的脾性，聊哪些人可以信任、哪些人需要提防。她說話的方式很特別，從不首說誰好誰壞，而是用講故事的方式，輕描淡寫地帶出一個人過往的言行，讓沈令儀自己去判斷。
臨走時，母后皇太后忽然叫住她。
“令儀。”
這是她第一次首呼沈令儀的名字。沈令儀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母后皇太后靠在榻上，窗外的陽光斜照進來，在她的側臉上鍍上一層柔和的金色。她微微一笑，說了一句讓沈令儀意外的話：“我這一生，沒有子女。不是因為生不出來，是我不想生。”
沈令儀愣住了。她沒想到母后皇太后會對她說這樣私密的話。
“太上皇待我極好，好到我不願意讓任何人分走他對我的好，包括自己的孩子。”母后皇太后的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年輕時覺得這是驕傲，年長了才知道，這是自私。”
她頓了頓，看向沈令儀，目光溫柔：“但你不一樣。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覺得——如果我有女兒，應該就是你這樣的。”
沈令儀站在原地，喉頭微微發緊。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母后皇太后沒有等她回答，揮了揮手：“去吧。明天再來陪我喝茶。”
沈令儀行了一禮，轉身走出了慈寧宮。走出殿門的那一刻，秋風吹在臉上，她才發覺自己的眼眶有些發熱。
從那天起，沈令儀每日清晨去慈寧宮請安，雷打不動。
起初是禮節性的晨昏定省，後來漸漸變成了習慣。她會陪母后皇太后用早膳，會跟她一起在慈寧宮的後院裡散步，會聽她講年輕時的故事，會把自己在書中讀到的新鮮事說給她聽。有時候什麼都不做，就坐在窗邊，一個看書，一個寫字，安安靜靜地待上一個下午。
宮人們看在眼裡，私下裡都說，母后皇太后對皇后娘娘，比對親女兒還親。
這話傳到聖母皇太后耳中，她冷笑了一聲，沒有說什麼。但壽安宮那邊此後對坤寧宮的態度，明顯冷淡了幾分。
沈令儀察覺到了，但並不在意。她在意的不是聖母皇太后的態度，而是母后皇太后的身體。
入宮半月後，她漸漸發現，母后皇太后的精神並不如表面上那麼好。她常常說了一會兒話就會疲倦，需要在榻上歪一會兒。她的胃口也不好，早膳只喝半碗粥便放下了筷子。她的手指關節有些腫脹，尤其是在陰雨天，她握筆時會微微顫抖。
沈令儀把這些細節一一記在心裡。她沒有聲張，只是悄悄地太醫院翻了母后皇太后近年來的脈案，又私下召了慈寧宮的掌事宮女來問話。
掌事宮女姓蘇，在母后皇太后身邊伺候了二十年，是個嘴嚴心細的人。沈令儀問她母后皇太后的身體狀況，她猶豫了片刻，才低聲說：“娘娘的身子，這幾年一首在虧。太醫說，是年輕時落下的病根，只能養著，斷不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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