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女人，為了獨佔一個男人的愛，放棄了做母親的權利。而那個男人退居西山之後，她獨自留在宮中，守著這座空蕩蕩的慈寧宮，連自己的身體都不願意告訴他。
沈令儀說不清自己心裡是什麼滋味。她只覺得，母后皇太后這一生，看似尊榮無比，實則孤單至極。
從那以後，沈令儀去慈寧宮去得更勤了。她不再僅僅是每日請安，有時下午處理完宮務，也會繞道去慈寧宮坐一坐。她會給母后皇太后帶一些自己做的點心——桂花糕、杏仁酥、棗泥餅，都是她在鎮國公府時跟柳氏學的。母后皇太后胃口不好，但每次都會把她帶來的點心吃完，一塊也不剩。
有一天下午，沈令儀到慈寧宮時，母后皇太后正靠在窗邊打盹。秋日的陽光透過紗窗灑在她身上，她的頭髮己經白了大半，在陽光下泛著銀色的光澤。她的呼吸很輕很淺，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落葉。
沈令儀沒有叫醒她。她輕手輕腳地走進內殿，拿了一條薄毯，輕輕蓋在母后皇太后身上。
母后皇太后還是醒了。她睜開眼，看到沈令儀站在面前，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來啦。”
“嗯。”沈令儀在她身邊坐下，“母后睡得好嗎？”
“好。”母后皇太后攏了攏身上的毯子，“夢到了一些以前的事。”
“什麼事？”
母后皇太后沒有回答。她偏過頭，看著窗外那棵被秋陽染黃的銀杏樹，沉默了很久，才輕聲說了一句：“令儀，你知道嗎？你是這宮裡，第一個給我蓋毯子的人。”
沈令儀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握住母后皇太后的手——那雙有些腫脹的、佈滿了細紋的手——輕輕地說了一句：“以後我天天給您蓋。”
母后皇太后沒有回答。但她反手握住了沈令儀的手，握得很緊。
那天傍晚，沈令儀離開慈寧宮時，在門口遇到了前來請安的永昌皇帝。
他看到她從慈寧宮出來，微微有些意外：“皇后剛從母后那裡出來？”
“是。”沈令儀行了一禮，“臣妾每日來陪母后說說話。”
永昌皇帝看著她，目光中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他沉默了一會兒，說了一句：“母后她……很喜歡你。”
沈令儀點了點頭：“臣妾也很喜歡母后。”
永昌皇帝沒有再說什麼。他越過她，走進了慈寧宮。沈令儀回頭看了一眼他的背影，然後轉身，踏著滿地的銀杏葉，走回了坤寧宮。
那天夜裡，永昌皇帝來到坤寧宮。他坐在燈下，手裡拿著一本書，卻沒有在看。沈令儀在一旁繡一方帕子，也沒有說話。兩個人就這麼安安靜靜地待著，像是一對己經相處了很久的夫妻。
過了很久，永昌皇帝忽然開口：“朕小時候，母后不怎麼管朕。”
沈令儀抬起頭看他。
“她跟父皇感情好，好到眼裡只有父皇一個人。”永昌皇帝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別人的事，“朕小時候生病，是她身邊的宮女照顧朕。朕學會走路，是她身邊的宮女扶著朕。朕第一次騎馬，是父皇教的——但那是因為父皇覺得太子不能不會騎馬，跟朕這個人沒有關係。”
他頓了頓，翻了一頁書，卻沒有看：“朕小時候常常想，如果朕不是太子，不是皇子，只是一個普通的孩子，母后會多看朕一眼嗎？”
沈令儀放下手中的針線，看著他。燭火在他的側臉上跳動，他的表情看起來很平靜，但握著書頁的手指微微泛白。
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想了想，只說了一句：“母后她……只是不知道該怎麼愛你。不是不愛你。”
永昌皇帝抬起頭，看著她。他的目光中有驚訝，有探究，還有一種說不清的觸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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