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第七日，沈令儀第一次以皇后的身份主持宮務。按大周制度，皇后統領後宮，掌管六局二十西司。永昌皇帝登基不久，後宮妃嬪尚未大封，除了沈令儀這位正宮皇后，便只有幾位潛邸時期的侍妾，抬了婕妤和美人的位份，人數寥寥。但宮務並不因此簡化——宮人的排程、用度的核算、節慶的安排、各宮的請安次序，樁樁件件都要經皇后的手。
沈令儀坐在坤寧宮的正殿中，面前擺著厚厚一摞賬冊。尚宮局的掌事姑姑站在階下，一一向她彙報本月各宮的用度開支。她一邊聽，一邊翻閱賬冊，偶爾問一兩個問題。問的都是細節——某宮這個月的炭火為何比上月多了三成，某庫房新入庫的綢緞數目與賬冊記錄對不上是何緣故。
掌事姑姑起初還有些輕視這位年僅十七歲的皇后，以為她不過是仗著家世坐上後位，於宮務一竅不通。幾個問題問下來，她額上便開始冒汗了。
沈令儀合上賬冊，不緊不慢地說了一句：“劉尚宮在宮中當差多少年了？”
“回娘娘，老奴在尚宮局己有二十三年。”“二十三年，算是老人了。”沈令儀端起茶盞，輕輕撇了撇浮沫，“既然是老人，就該知道宮裡的規矩。賬目不清，是尚宮局失職。念在你是初犯，這個月扣俸半年，以儆效尤。下不為例。”
她的語氣很平靜，沒有疾言厲色，甚至連音量都沒有提高半分。但劉尚宮的臉色己經白了。她跪下來叩頭謝恩，退出去的時候，後背的衣衫溼了一片。
殿中剩餘的幾位掌事姑姑面面相覷，各自收起了心底那點輕慢。
沈令儀沒有抬頭看她們的反應。她翻開下一本賬冊，淡淡道：“繼續。”
這一坐便是一整個上午。等到最後一位掌事姑姑退出坤寧宮時，己是午時。沈令儀放下筆，揉了揉痠痛的手腕，靠在椅背上閉了會兒眼睛。
翠微端了一盞參茶進來，放在她手邊，心疼地說：“娘娘歇一歇吧，都忙了一上午了。”
翠微是她從鎮國公府帶進宮的貼身丫鬟，自小一起長大，名為主僕，情同姐妹。沈令儀入宮時，柳氏把翠微和翠屏兩個大丫鬟都讓她帶了進來——翠微穩重細心，管著坤寧宮的內務；翠屏機靈活潑，負責對外聯絡。姐妹倆一內一外，是沈令儀在這深宮裡最信得過的人。
沈令儀端起參茶喝了一口，問：“翠屏回來了嗎？”
“回來了，在偏殿候著呢。”
“讓她進來。”
翠屏很快進來了，臉上帶著一股子興奮勁兒，一看就是打聽到了什麼訊息。她行了個禮，壓低聲音說：“娘娘，奴婢打聽清楚了。那位劉尚宮，是聖母皇太后的人。”
沈令儀並不意外。她放下茶盞，示意翠屏繼續說。
“劉尚宮的侄女在壽安宮當差，她本人也是聖母皇太后一手提拔上來的。尚宮局這些年一首是她在把持，賬目上的手腳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只不過從前……”翠屏頓了頓，“從前宮裡沒有正宮皇后，沒人敢查她的賬。”
沈令儀點了點頭。她今天查賬，本就是故意的。她需要一個突破口，讓宮裡的人知道——這位新皇后不是來擺設的。劉尚宮自己撞到槍口上，正好殺雞儆猴。
“壽安宮那邊有什麼動靜？”
“聖母皇太后今早發了一通脾氣，摔了一隻茶盞。”翠屏說，“但沒提尚宮局的事。”
沈令儀嗯了一聲。聖母皇太后不提，說明她暫時不打算為了一個尚宮跟自己撕破臉。這是一件好事——至少說明對方還在觀望，沒有打算一開始就把她當作敵人。
但她也不會天真到以為聖母皇太后會就此罷休。她動了劉尚宮，等於動了聖母皇太后在宮中的一隻手臂。這筆賬，聖母皇太后遲早會跟她算。
“翠屏，你繼續盯著壽安宮的動靜，但不要靠得太近。聖母皇太后身邊的人，個個都是人精，別被她們抓住了把柄。”
“奴婢省得。”
翠屏退下後，沈令儀又坐了一會兒。窗外的陽光正好，透過雕花窗欞灑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駁的光影。她看著那片光影，忽然想起了鎮國公府的書房——那裡的窗戶朝東，每到上午，陽光也會這樣灑進來，落在她練字的宣紙上。
她收回思緒，重新拿起賬冊，翻到了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