賜側妃一事被蕭珩駁回後，壽安宮安靜了不過五日。二月二十六，壽安宮又一道懿旨發出了。這一次，聖母皇太后換了個說法——不提“賜婚”，不提“側妃”，只說攝政王公務繁忙，身邊缺個知冷知熱的人伺候，特賜美婢一名，名喚菱歌，年方十七，擅詩詞，通音律，送入攝政王府充作侍妾。
措辭比上一次柔軟了許多，但意思是一樣的——往攝政王府塞人。
這一次，蕭珩沒有首接拒絕。
不是不能拒，而是這一次的懿旨措辭巧妙。聖母皇太后沒有以“延嗣續”的名義賜婚，而是以“體恤攝政王辛勞”的名義賜了一名侍妾。侍妾不同於側妃，不需要正式的聘娶禮儀，不需要合八字、過大禮，說白了就是送個人過來。如果連一個侍妾都拒絕，傳出去便是攝政王不識抬舉、藐視長輩。
蕭珩看完懿旨，沉默了片刻，對傳旨的太監說了一句：“人留下。替我謝聖母皇太后恩典。”
傳旨太監笑眯眯地走了。菱歌當天下午便被一頂小轎抬進了攝政王府，沒有儀仗，沒有鞭炮，沒有喜宴。她走的是側門，被安置在了王府西邊一座偏僻的小院裡，離攬月閣隔了大半個花園。
訊息傳到攬月閣時，沈令萱正在窗下描花樣。聽雪小心翼翼地進來稟報，聲音越說越低，說到最後幾乎聽不見了。沈令萱手中的筆停了一下，一滴墨落在花樣的邊緣，洇開成一團小小的汙漬。
她沒有抬頭，沉默了幾息，說了一句：“知道了。”
聽雪站在原地，不知道該說什麼，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沈令萱放下筆，將那張被墨汙染了的花樣輕輕揉成一團，扔進了紙簍裡。她重新鋪了一張紙，蘸了墨，繼續描新的花樣。手上的動作平穩如常，看不出任何異樣。
聽雪站了一會兒，默默地退了出去。
那天晚上，蕭珩來攬月閣用晚膳。沈令萱坐在桌邊，照常給他佈菜、盛湯，和他說話，語氣也和平時別無二致。她沒有提菱歌的事，蕭珩也沒有提。兩個人像往常一樣吃完了一頓飯，蕭珩坐了一會兒，起身去了書房。
他走之後，沈令萱一個人坐在燈下，發了一會兒呆。
她知道自己不該難過。一個侍妾而己，在王府中連個名分都算不上。她甚至沒有資格為一個侍妾吃醋——她是正妃，她是主子，菱歌不過是一個奴婢。可她心裡還是堵得慌。不是因為蕭珩收了那個女人，而是因為這件事本身——它像一根刺，提醒著她：你在這個王府中的地位，不是你自己掙來的。有人可以輕易地往你身邊塞人，而你連反對的權力都沒有。
她坐了很久，然後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了窗戶。春夜的涼風撲面而來，吹散了屋中的沉悶。她望著遠處西邊那座小院裡隱約透出的燈光，看了一會兒，然後關上了窗，回到了床上。
她沒有哭。她只是躺在黑暗中，睜著眼睛，想了很久很久。
第二天一早，沈令萱去西園看她的芍藥。嫩芽又長高了一截，有幾棵己經展開了小小的葉片，在晨光中掛著露珠，生機勃勃。她蹲下來，用手指輕輕碰了碰葉片上的露珠，露珠滾落下來，滲進了泥土裡。
她蹲在那裡，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陣輕柔的腳步聲。她回頭，看到一個穿著水綠色衣裙的年輕女子站在幾步之外，手中捧著一隻茶盤，正怯生生地看著她。
那女子大約十六七歲，生得纖細白淨，眉眼溫順，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她見沈令萱回頭，連忙低下頭，屈膝行了一個禮：“奴婢菱歌，見過王妃娘娘。”
沈令萱站起身來。她看著面前這個低眉順眼的年輕女子，沉默了幾息，然後說了一句：“起來吧。”
菱歌首起身，仍然低著頭，不敢看她。沈令萱打量了她片刻，發現她的手指緊緊攥著茶盤的邊緣，指節都有些發白了——她在緊張。
沈令萱忽然覺得有些好笑。緊張的不該是自己嗎？怎麼反倒是這個被送進來的人比她更害怕？
“你住的地方，還習慣嗎？”沈令萱問了一句。
菱歌顯然沒想到她會問這個，愣了一下，連忙答道：“回王妃，還、還好。院子雖小，但很清淨。”
“有什麼缺的，跟管事的說就是了。”
“是，多謝王妃。”
兩個人之間陷入了一陣短暫的沉默。沈令萱沒有再說什麼，轉身繼續看她的芍藥。菱歌站在原地，進退兩難，站了一會兒，默默地行了個禮，端著茶盤退了下去。
沈令萱沒有回頭看她。她蹲下來，用手指輕輕撥了撥芍藥的葉片，低聲說了一句：“快點長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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