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皇帝的手諭在次日清晨送到了坤寧宮。
明黃色的絹帛，上面是他親筆所書的幾行字，字跡端正有力，末尾蓋著御璽。內容很簡單：自即日起，後宮一切開支用度、人事排程，悉由皇后裁決，不必事先請旨。
沈令儀跪接了手諭，展開看了一遍，摺疊好，交給翠微收入匣中。她面上沒什麼波瀾，但心裡清楚——這道手諭的分量，比她入宮以來收到的任何賞賜都重。它意味著永昌皇帝把後宮的治理權完完整整地交到了她手上，意味著她從此可以在職權範圍內行事而不必束手束腳。
她用了三天時間，把六局二十西司的賬目全部清查了一遍。該罰的罰，該撤的撤，該補的補。劉尚宮被調離了尚宮局，降為普通管事姑姑，發配到洗衣局去了。接任尚宮之位的，是一個在宮中做了三十年、無依無靠、只憑本分做事的老宮女。沈令儀選她，不是因為她是自己的人，而是因為她乾淨。
這番動作下來，後宮的風向明顯變了。各宮各局的人見了坤寧宮的人，態度都比從前恭敬了幾分。沈令儀走在路上遇到的宮女太監，遠遠便會停下腳步，垂手低頭，等她過去了才敢繼續走動。
翠屏把這些變化看在眼裡，私下裡跟翠微嘀咕：“娘娘這才入宮半個月，就把宮裡整治得服服帖帖的。我看那位壽安宮的主兒，怕是要坐不住了。”
翠微瞪了她一眼：“嘴上把門。壽安宮的事，不是你該議論的。”
翠屏吐了吐舌頭，不再說了。
但翠屏的話沒有說錯。壽安宮確實坐不住了。
聖母皇太后在沈令儀入宮之初並未將她放在眼裡。在她看來，沈令儀不過是一個十七歲的丫頭，仗著鎮國公府的勢力和一張好看的臉坐上了後位，能有什麼真本事？後宮這潭水深得很，淹死的都是自以為會水的。她等著看沈令儀栽跟頭。
可她等了半個月，沒等到沈令儀栽跟頭，反倒等來了劉尚宮被罷黜的訊息。劉尚宮是她的人，是她花了十幾年時間安插在尚宮局的一枚棋子。沈令儀拔掉這枚棋子，只用了一天。
聖母皇太后終於意識到，這個兒媳不是一盞省油的燈。
她沒有首接發難。能在後宮中活到這個位置的女人，不會做這種蠢事。她只是在某次晨省時，當著沈令儀的面，不鹹不淡地說了一句：“皇后年紀輕輕，辦事倒是利落。只是後宮之事，講究的是人情世故，不是一味地用強。皇后可別為了立威，失了人心。”
沈令儀端坐著，微笑著回了一句：“多謝聖母皇太后提點。臣妾年輕，閱歷淺，若有做得不妥之處，還請母后多多指教。”
話說得滴水不漏。聖母皇太后一拳打在棉花上，臉色不太好看，但也不好再說什麼。
那天回到坤寧宮，沈令儀屏退了左右，一個人在書案前坐了很久。她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忽然很想念鎮國公府的那棵梧桐樹。想念它在春天發出的嫩芽，夏天撐開的綠蔭，秋天落下的金黃葉片，冬天光禿禿的枝丫在寒風中挺立的樣子。
她想念那個不需要時時刻刻繃緊神經的地方。
她鋪開一張信紙，提起筆，想給妹妹寫一封信。筆尖落在紙上，卻又停住了。她不知道該寫什麼。她不能說自己在宮中的艱難，說了只會讓妹妹擔心。她也不能問妹妹在攝政王府過得好不好，萬一這封信落到旁人手中，可能會給妹妹惹來麻煩。
她握著筆，沉默了很久，最終只在紙上寫了一行字：
“萱兒，見字如面。姐姐一切安好，勿念。”
她擱下筆，把信紙摺好，交給翠屏，讓她想辦法送到攝政王府去。
信送出之後，沈令儀的心並沒有因此而安定下來。她不知道這封信能不能順利送到妹妹手中，也不知道妹妹會不會回信。她只能等。
三天後，翠屏帶回了一封信。
信封上沒有署名，但沈令儀一眼就認出了上面的字跡——那是沈令萱的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學生寫的，從小到大都沒變過。沈令儀拆開信的時候，手指微微有些發抖。
信很短，只有幾句話：
“姐姐，我一切都好。王爺待我不錯，王府裡的人也都客氣。你別擔心我，好好照顧自己。有空的時候，替我多吃一塊桂花糕。萱。”
沈令儀把信反覆看了三遍。看到“王爺待我不錯”這句時，她鬆了一口氣。看到“替我多吃一塊桂花糕”這句時，她笑了一下，笑著笑著，眼眶卻紅了。
她把信摺好，放進妝奩的底層，和那枚平安扣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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