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宮第二十日，京城下了第一場雪。
沈令儀早起推開窗，看到滿院銀白，愣了一下。坤寧宮的石階上落了厚厚一層雪，琉璃瓦的屋簷下垂著晶瑩的冰凌，院中那棵海棠樹的枝條被積雪壓彎了腰，幾隻麻雀在樹梢間跳來跳去，抖落一陣細碎的雪粉。
她在窗前站了一會兒，撥出的白氣在晨光中嫋嫋散去。翠微從身後給她披了一件斗篷，勸道：“娘娘，天冷，別站在風口上。”
沈令儀沒有動。她看著滿院的雪，忽然說了一句：“往年這時候，鎮國公府的梅花該開了。”
翠微沉默了一瞬，輕聲應道：“是。夫人每年都在梅樹下埋一罈酒，說是等大小姐和二小姐出嫁時再挖出來喝。”
沈令儀沒有接話。她伸手接了一片飄落的雪花，看著它在掌心中融化成一小滴水珠，然後收回手，轉身走回了屋內。
今日不必去慈寧宮請安——母后皇太后昨夜有些咳嗽，傳了話來說讓她今日不必過去，免得過了病氣。沈令儀原本打算趁這個空閒把年底各宮的節禮單子擬出來，剛坐下沒多久，門外便傳來通報：陛下來了。
永昌皇帝披著一件玄色的大氅，肩頭和髮梢都沾著細碎的雪花，顯然是步行過來的。他進門之後第一件事不是脫大氅，而是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遞給沈令儀。
“路過御膳房時看到的，剛出爐的桂花糕。想著你愛吃，順手帶了一包。”
他說得輕描淡寫，彷彿真的只是“順手”。但他肩上的雪花和微微泛紅的鼻尖出賣了他——御膳房在宮城的東南角，坤寧宮在西北方向，繞了半個皇宮的路，絕不是“路過”二字能解釋的。
沈令儀接過油紙包，開啟一看，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六塊桂花糕，還冒著熱氣。她抬頭看了他一眼，想說一聲謝，話到嘴邊卻變成了另一句：“陛下還沒用早膳吧？”
永昌皇帝被問中了，有些不自在地咳了一聲：“……還沒來得及。”
沈令儀沒有戳穿他。她讓翠微添了一副碗筷，把自己桌上的早膳分了一半給他，又把那包桂花糕擺在中間。兩個人面對面坐著，安安靜靜地吃了一頓早膳。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院子裡己經積了厚厚一層。坤寧宮中燒著地龍，暖意融融，與外頭的冰天雪地恍如兩個世界。
吃完飯，永昌皇帝沒有立刻走。他讓人把奏摺搬到了坤寧宮的偏殿，說是“在這裡批也一樣”。沈令儀不好趕他，便由著他去了。她在正殿擬節禮單子，他在偏殿批奏摺，中間隔了一道雕花屏風，偶爾能聽到他翻頁的聲音和硃筆擱在硯臺上的輕響。
翠微進來添茶時，偷偷朝偏殿的方向努了努嘴，壓低聲音說了一句：“陛下這是賴在咱們坤寧宮不走了。”
沈令儀橫了她一眼，翠微立刻閉嘴，但嘴角的笑意怎麼也壓不下去。
到了午後，雪停了。永昌皇帝從偏殿走出來，說想去御花園走走，問沈令儀要不要一起去。沈令儀本想拒絕——她手頭還有一堆事情沒做完——但對上他那雙帶著期待的眼睛，拒絕的話便說不出口了。
她披上斗篷，跟他一起出了坤寧宮。
御花園裡一片銀裝素裹。湖面結了薄冰，亭臺的瓦頂上覆著白雪，幾株紅梅在雪中開得正豔，花瓣上託著細碎的雪粒，紅白相間，煞是好看。永昌皇帝走在她前面半步，踩實了積雪，替她開出一條路來。
兩個人沿著湖邊慢慢走著，誰都沒有說話。靴子踩在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是這片寂靜中唯一的動靜。
走了一段路，永昌皇帝忽然停下來，指著湖對面的一座假山說：“朕小時候，經常爬到那座假山頂上去。”
沈令儀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那座假山不算太高，但對於一個孩子來說，爬上爬下還是有些危險的。
“爬到頂上去做什麼？”
“看西山。”永昌皇帝說，“站在那個位置，剛好可以看到西山行宮的屋頂。朕小時候常常想，父皇在那裡做什麼，他會不會偶爾也想起宮裡還有一個兒子。”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講一件無關緊要的往事。但沈令儀聽出了那份隨意底下藏著的東西。她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站在他身邊，看著那座覆著白雪的假山。
過了一會兒，永昌皇帝收回目光，自嘲地笑了一下：“說這些做什麼。走吧，前面還有一片梅林，朕帶你去看看。”
他繼續往前走，步伐比剛才快了一些。沈令儀跟在他身後，看著他寬厚的背影在雪地中前行，忽然覺得這個年輕的皇帝，其實也和她一樣——被丟進了一個不屬於自己的位置，學著去做一個自己從未想過會成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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