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過後，宮中開始籌備年節。這是永昌皇帝登基以來的第一個新年，意義非同尋常。按慣例，除夕之夜皇帝需在太極殿設宴，宴請宗室親貴與文武重臣；正月初一則有元旦大朝會，百官朝賀，西方來使覲見；正月十五元宵節，宮中還要舉辦燈會，與民同樂。
這一連串的節慶活動，樁樁件件都離不開皇后的操持。沈令儀從冬至次日便開始忙碌，每日天不亮就起身，深夜才能歇下。她要在短短一個月內敲定各項儀程、核定各宮用度、安排宴席座次、擬定賞賜清單，還要兼顧日常的宮務管理，幾乎沒有一刻閒暇。
翠微心疼她，每日變著法子給她燉湯補身。沈令儀喝了，卻不見長肉，下頜的線條反而比入宮時 sharper 了幾分。
臘月初三，壽安宮那邊忽然傳話來——聖母皇太后身子不適，說是入冬以來一首咳嗽，太醫開了藥也不見好轉，想讓皇后代為操辦年節事宜，她好安心靜養。
話傳得客客氣氣，但沈令儀一聽就明白了其中的意思。聖母皇太后這是在撂挑子。按規矩，年節籌備雖是皇后的職責，但聖母皇太后作為宮中長輩，素來有協理之名。她這個時候稱病撒手，名義上是“信任皇后”，實際上是把所有責任都壓到了沈令儀一個人肩上。做好了，是她分內之事；出了差錯，便是她能力不足。
翠屏聽了這個訊息，氣得臉都紅了：“這不是明擺著給娘娘使絆子嗎？早不病晚不病，偏偏到了年節跟前病！”
沈令儀沒有動怒。她坐在書案前，手中的筆沒有停，一邊批閱一份採買的單子，一邊平靜地說了一句：“她稱病，我便接著。難道她不出手，我就做不成事了？”
翠屏還想再說，被翠微一個眼神攔住了。
沈令儀放下筆，抬頭看了翠屏一眼：“你去太醫院走一趟，問問聖母皇太后那邊這幾日的脈案和用藥情況。不用刻意打聽，就說皇后關心聖母皇太后的病情，想知道她老人家用了什麼藥、可有好轉。”
翠屏一愣，隨即明白了過來——娘娘這是要確認聖母皇太后是真病還是假病。如果是真病，那便罷了；如果是假病，那她稱病不理事的把柄，就等於遞到了娘娘手上。
“奴婢這就去。”翠屏轉身出了門。
一個時辰後，翠屏回來了。她帶來的訊息是：聖母皇太后確實在看太醫，也確實開了藥。但據太醫院的人透露，聖母皇太后的脈象並無大礙，咳嗽也只是普通的冬日風寒，不至於臥床不起。
沈令儀聽完，沒有發表任何評論。她只是重新拿起筆，繼續批閱那份採買單子，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翠微站在一旁，看著自家娘娘沉靜如水的側臉，心中暗暗感嘆——入宮不過三個月，娘娘己經學會了不動聲色。
臘月初七，又出了一件事。
尚衣局送來了一批新制的年節禮服，供皇后和各宮妃嬪在元旦大朝會上穿著。沈令儀試穿自己的那套時，發現腰身比預期的寬了兩寸，穿上之後鬆鬆垮垮的，毫無合體可言。
尚衣局的掌事姑姑跪在地上，連連請罪，說是量體時記錯了尺寸。
沈令儀低頭看著那件明顯不合身的禮服，沒有說話。她讓翠微把禮服收起來，然後對尚衣局的掌事姑姑說了一句：“這件不合身，重做。臘月二十五之前，我要看到合身的成品。”
掌事姑姑如蒙大赦，磕了幾個頭，退了出去。
等人走後，翠屏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娘娘，這也太巧了吧。先是聖母皇太后稱病撂挑子，又是尚衣局把您的禮服做錯了尺寸。奴婢總覺得，有人在背後搞鬼。”
沈令儀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淡淡道：“有沒有人搞鬼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們想看我慌，我不能慌。”
她沒有告訴翠屏，她心裡其實己經有了計較。尚衣局那位掌事姑姑，雖然不是聖母皇太后的心腹，但與壽安宮走得頗近。這件不合身的禮服，未必是聖母皇太后授意的，但一定是有人在試探她的底線——看她會不會因為這點小事就亂了陣腳，看她有沒有能力在短時間內把事情扳回來。
她不會讓那些人如願的。
當天下午，沈令儀親自去了一趟尚衣局。她沒有問責，沒有發火，而是讓尚衣局的掌事姑姑重新給她量了一次尺寸，然後坐在尚衣局的值房裡，看著她們裁剪、縫製，首到第一道工序完成才離開。
她離開之前，對尚衣局上下說了一句話：“諸位都是宮中的老人了，手藝自然是不必說的。本宮相信，這次的失誤只是一時疏忽。臘月二十五，本宮等著看諸位的手藝。”
話說得不重，但尚衣局的人全都低著頭，沒有一個敢抬起來。
臘月十五，永昌皇帝來坤寧宮用晚膳。
飯吃到一半，他忽然放下筷子，看著沈令儀，說了一句：“你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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