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永昌皇帝病了。不是什麼大病，不過是連日批閱奏摺扣到深夜，又趕上京城百年一遇的寒潮，著了風寒。太醫來看過，開了方子，囑咐靜養幾日便可痊癒。但皇帝靜養，政務卻不能停。奏摺照樣從各地飛來，堆滿了御書房的案頭。
永昌皇帝靠在暖閣的榻上，裹著一件厚實的狐裘，面前攤著一本開啟的奏摺，看了一會兒便咳嗽幾聲。他本想硬撐著把積壓的奏摺批完，但頭昏腦漲，字跡在眼前晃來晃去，一行也看不進去。
他煩躁地把奏摺合上，靠在迎枕上閉了會兒眼睛。
這時，門外傳來通報——皇后娘娘到了。
永昌皇帝睜開眼，看到沈令儀端著一隻托盤走了進來。托盤上放著一隻青瓷盅，蓋子合著，冒著嫋嫋的熱氣。她走到榻前，把托盤放在几上，揭開蓋子，一股生薑和紅糖的氣味瀰漫開來。
“臣妾煮了薑糖茶。”沈令儀在榻邊的繡墩上坐下，“太醫說陛下風寒初起，喝一碗薑糖茶發發汗，比吃藥還管用。”
永昌皇帝看了一眼那碗薑糖茶，又看了看她。她的手指被凍得微微泛紅，顯然是從坤寧宮一路端著托盤走過來的。他伸手接過茶盅，低頭喝了一口。姜的辛辣和糖的甜味同時在舌尖化開，暖意順著喉嚨一路蔓延到胃裡，西肢百骸都舒坦了幾分。
他又喝了幾口，放下茶盅，說了一句：“你親手煮的？”
“嗯。”沈令儀點了點頭，“臣妾在家時，母親每到冬天便煮這個給父親喝。父親常年在邊關，受了風寒也不肯歇著，母親便靠這碗茶替他撐著。”
永昌皇帝沉默了一會兒，低聲說了一句：“朕小時候生病，沒人煮過這個給朕喝。”
沈令儀沒有接話。她伸手試了試他額頭的溫度，又探了探他頸後的汗意，動作自然而熟練，像是在照顧一個她照顧了很多年的人。永昌皇帝被她碰到的一瞬間，身體微微僵了一下，隨即又放鬆了下來。
“陛下今日批了多少奏摺了？”
“……十幾本。”
沈令儀看了一眼案頭堆積如山的奏摺，沒有說話。她站起來，走到書案前坐下，拿起一本未批的奏摺，展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是一份關於江南今冬雪情的奏報，內容翔實，措辭懇切，請求朝廷酌情減免受災地區的賦稅。
她看完之後，提起硃筆，在奏摺末尾寫了一個“閱”字，然後放下筆，拿起下一本。
永昌皇帝靠在榻上，看著她一氣呵成的動作，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你——你在幫朕批奏摺？”
“臣妾沒有替陛下決策。”沈令儀頭也不抬，手中的筆繼續移動，“臣妾只是替陛下先把這些奏摺分類整理出來。緊急重要的，放在左手邊，陛下看過之後再做決斷。尋常事務性的，臣妾先批一個初步意見，陛下複核之後若有不妥再改。這樣陛下就不必每一本都從頭看到尾了。”
她說得理所當然，彷彿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永昌皇帝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但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他重新靠回迎枕上，看著燈下那個低頭批閱奏摺的身影，忽然覺得這間暖閣裡的寒意消散了許多。
那一晚，沈令儀在乾清宮的暖閣中待到亥時。她把積壓的奏摺全部分類整理完畢，並在每一本上都附了一張小箋，寫上自己的初步意見。永昌皇帝靠在榻上，時而閉目養神，時而睜眼看她一眼，兩個人的話都不多，但暖閣中的氣氛卻比任何時候都要安寧。
臨走時，沈令儀叮囑乾清宮的掌事太監：“陛下夜間若發熱，立刻派人來坤寧宮報我。”
掌事太監連連應諾。
她走出乾清宮時，天上又飄起了細雪。翠微撐著傘迎上來，替她擋住飄落的雪花。沈令儀回頭看了一眼乾清宮透出的燈光，然後轉身，踏著薄薄的積雪走回了坤寧宮。
第二天一早，永昌皇帝醒來時，發現枕邊多了一樣東西——一方疊得整整齊齊的帕子，帕子一角繡著一枝小小的梧桐葉。帕子下面壓著一張紙條，上面是沈令儀的字跡：
“陛下若頭疼，便將此帕用溫水浸溼，敷於額上，可緩解不適。”
永昌皇帝捏著那張紙條，看了很久。然後他把紙條摺好，連同那方帕子一起，放進了枕邊的暗格中。
臘月二十三，小年。
按習俗，這一日要祭灶神，宮中也不例外。沈令儀一早便安排好了祭灶的各項事宜，又讓人給各宮送了糖瓜和關東糖。送到壽安宮的那份，聖母皇太后沒收，讓人原樣退了回來，說是“身子不適，吃不得甜的”。
沈令儀沒有在意，讓人把退回的糖瓜分給了坤寧宮的宮人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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