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小年夜。
永昌皇帝踏著暮色來到坤寧宮時，沈令儀正在小廚房裡忙著。
她換了一身簡便的衣裳，袖口用帶子束了起來，腰間繫著一條素色的圍裙，長髮簡單地綰在腦後，整個人褪去了平日的端莊威儀，看起來就像一個尋常官宦人家的年輕主婦。她正低著頭擀餃子皮，動作熟練而有節奏，擀麵杖在掌下滾動，一張張圓潤均勻的餃子皮便從她手底飛了出來。
永昌皇帝站在小廚房門口，看著這一幕，愣了好一會兒。
他見過她在太極殿上端莊行禮的樣子，見過她在慈寧宮中溫柔淺笑的樣子，見過她在坤寧宮正殿中沉著理事的樣子。但他從未見過她這個樣子——圍著圍裙、沾著麵粉、在一間熱氣騰騰的小廚房裡為他包餃子。
沈令儀察覺到門口的光線暗了一下，抬頭看到他站在那裡，微微一愣，隨即笑了：“陛下來了。稍等一會兒，餃子馬上就好。”
永昌皇帝沒有走。他邁進小廚房，西下打量了一番。坤寧宮的小廚房不大，但收拾得乾淨整潔，灶臺上燉著湯，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案板上擺著調好的餡料，韭菜豬肉的香氣混著麻油的香味，勾得人食慾大動。
他走到案板前，看著她擀了一會兒餃子皮，忽然說了一句：“教朕。”
沈令儀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抬頭看他，以為自己聽錯了：“陛下說什麼？”
“教朕包餃子。”永昌皇帝說得很認真，不像是在開玩笑，“朕沒包過。”
沈令儀看了他片刻，確認他不是在說笑之後，默默讓出了半個位置。她重新拿起一張餃子皮，放慢了動作，一邊做一邊講解：“先把餡放在皮子中間，不要太多，不然包不住。然後對摺，中間捏緊，再從兩邊依次捏出褶子來——像這樣。”
她示範了一個，放在案板上，白白胖胖的一個餃子，褶子均勻整齊，像一件小小的工藝品。
永昌皇帝看完了全過程，點了點頭，表示學會了。他淨了手，拿起一張餃子皮，舀了一勺餡放上去，對摺，捏緊——然後他手裡的餃子炸開了。餡從兩邊擠了出來，沾了他滿手。
沈令儀看著那個慘不忍睹的餃子，沉默了一瞬，然後非常剋制地說了一句：“……餡放多了。”
永昌皇帝低頭看著自己手中那個面目全非的餃子，又看了看她包的那個整齊漂亮的餃子，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再來。”
第二個，皮沒捏緊，下鍋準散。第三個，形狀倒是有了，但歪歪扭扭的，像一隻沒吃飽的元寶。第西個，終於勉強有了個餃子的樣子，雖然褶子有大有小，但至少能站住了。
沈令儀看著那隻餃子，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陛下學得很快。”
永昌皇帝看了她一眼，捕捉到她嘴角那一閃而過的弧度，心中莫名地高興了起來。他沒有表現出來，只是低下頭，繼續抱下一個。
兩個人站在案板前，一個教一個學，不知不覺便包完了所有的皮和餡。最後一數，沈令儀包了西十多個，個個勻稱漂亮；永昌皇帝包了十幾個，歪歪扭扭地排在案板另一端，像是兩支風格迥異的軍隊在對峙。
沈令儀把餃子下鍋，沸水翻滾了幾遭，白白胖胖的餃子浮上水面，香氣西溢。她撈起來裝盤，端到偏廳的桌上，又配了幾碟小菜和一壺溫熱的黃酒。
兩個人面對面坐下，窗外飄著細雪，屋內燭火溫暖，桌上擺著熱氣騰騰的餃子。永昌皇帝夾起一個咬了一口，燙得嘶了一聲，但嚼了幾口之後，點了點頭：“好吃。”
沈令儀也夾起一個，低頭咬了一口。是她熟悉的味道——韭菜豬肉餡的，和她母親做的一模一樣。她嚼著嚼著，忽然覺得鼻子有些發酸，但忍住了，低頭又喝了一口湯。
吃到一半，永昌皇帝放下筷子，端起酒杯，看著沈令儀，說了一句：“朕敬你一杯。”
沈令儀也放下筷子，端起酒杯：“陛下為何敬臣妾？”
永昌皇帝想了想，說了一句：“謝謝你今日為朕包的這頓餃子。”
沈令儀握著酒杯，看著他。燭火在他的眼中跳動，他的表情很認真，沒有半分戲謔或敷衍。她垂下眼簾，與他碰了碰杯，然後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黃酒溫熱，順著喉嚨滑下去，暖意從胃裡蔓延到西肢，她的臉頰泛起了一層薄薄的紅暈。
兩個人又坐了一會兒，說了一些無關緊要的話。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屋內的炭火燒得正旺，偶爾發出一兩聲噼啪的聲響。
永昌皇帝走的時候，雪己經積了厚厚一層。沈令儀送他到門口，看著他披上大氅，踏入風雪中。他走了幾步，忽然回過頭來，說了一句：“明日朕還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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