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五，沈令萱入宮的日子。
天公作美，連日陰雲散盡，晴空萬里。沈令儀一早便處理完了手頭的宮務，又讓人在御花園的流杯亭備好了茶點瓜果。翠微見她比平日多換了一身衣裳，忍不住抿嘴笑了笑，沒有說什麼。
辰時三刻，沈令萱的身影準時出現在了坤寧宮門口。她今日穿了一件水紅色的春衫，腰間束著一條鵝黃的絲絛，走起路來裙襬輕盈，像一朵被風吹動的芙蓉花。她身後跟著兩個王府的侍女，一個捧著食盒，一個抱著一個錦緞包袱，浩浩蕩蕩地走了進來。
“姐姐！”她人還沒進殿，聲音先到了，“你猜我今天帶了什麼？”
沈令儀坐在窗下，手中拿著一卷書，頭也不抬：“桂花糕。”
“帶了！但不是隻有桂花糕。”沈令萱三步並作兩步跨進殿中，從侍女手中接過那個錦緞包袱，放在桌上，三兩下解開。裡面是一架精巧的風箏——竹骨扎得勻稱，糊著上等的宣紙，紙上畫著一對燕子，一左一右，翅膀相連，栩栩如生。
沈令儀放下書，看了一眼那架風箏，目光微微一動。
“我自己畫的！”沈令萱獻寶似的把風箏舉到姐姐面前，“畫了好幾天呢。你看，這隻大一點的是你，這隻小一點的是我。它們的翅膀連在一起，這樣不管飛到哪裡都不會散。”
沈令儀伸手輕輕碰了碰風箏上那隻燕子的翅膀，沉默了一瞬，然後說了一句：“今日天氣確實適合放風箏。”
沈令萱等的就是這句話。她立刻拉起姐姐的手，連拖帶拽地把人從椅子上拉了起來：“走走走，我們去御花園放風箏！我都看好地方了——東邊那片空地，沒有樹，風也好，最適合放風箏了！”
沈令儀被她拉著往外走，回頭看了翠微一眼。翠微會意，轉身去拿了兩件薄披風跟了上去。
御花園東側確實有一片開闊的空地，原是供皇子們習騎射用的場地，如今永昌皇帝尚無子嗣，這片場地便空著，雜草也未除盡，踩上去軟綿綿的。沈令萱到了地方便迫不及待地開始解風箏線，沈令儀站在一旁，看著她手忙腳亂地和線軸搏鬥。
“這個線怎麼纏住了……等一下，別急……哎呀，姐姐你別站著看啊，快來幫忙！”
沈令儀走過去，從她手中接過線軸，低頭看了兩眼，手指翻動了幾下，纏在一起的線便乖乖解開了。沈令萱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姐姐你怎麼什麼都會？”
“因為你從小就笨手笨腳的。”沈令儀把解開的線軸遞還給她，面不改色地說了一句。
沈令萱鼓起腮幫子瞪了她一眼，但很快又笑了起來。她接過線軸，迎著風跑了起來。風箏在她身後搖搖擺擺地升起來，升到半空中時忽然一個倒栽蔥，首首地扎進了草叢裡。
沈令萱不死心，撿起來又試了一次。第二次飛得高了一些，但很快又被一陣風吹歪了，歪歪扭扭地落了下來。第三次，第西次，第五次——沈令萱的額角沁出了細密的汗珠，腮幫子鼓得更圓了，但那隻燕子風箏始終不肯乖乖飛上天。
沈令儀看不下去了。她走過去，從妹妹手中拿過線軸，迎著風的方向站定，將風箏遞給沈令萱：“你拿著風箏站到那邊去，我說放手你就放手。”
沈令萱依言照做。沈令儀站在十餘步之外，感受了一下風向，然後朝沈令萱點了點頭。沈令萱鬆開手，沈令儀順勢一帶線軸，風箏乘著風勢穩穩地升了起來，越飛越高，越飛越遠，很快便成了天空中一個小小的黑點。
沈令萱在草地上仰著頭看著那隻越飛越高的風箏，高興得跳了起來：“飛起來了！飛起來了！姐姐你好厲害！”
沈令儀把線軸遞給她，讓她自己牽著。沈令萱接過線軸，感受著線上傳來的拉力，仰頭看著那隻在藍天中翱翔的燕子風箏，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
“姐姐你看，它們飛得好高。”
沈令儀站在她身邊，也抬起頭。天空中那對燕子翅膀相連，在春風中穩穩地飛翔著，像是一對永不分離的旅伴。她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落在妹妹被陽光照亮的側臉上，輕輕應了一聲：“嗯。”
兩個人在草地上輪流放著風箏，玩了將近一個時辰。沈令萱跑得滿頭是汗，裙襬上沾了幾根草屑，髮髻也有些鬆散了，但她毫不在意，笑得像個七八歲的孩子。沈令儀雖然沒有她那麼瘋，但也難得地放鬆了下來，嘴角始終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最後還是翠微上前提醒，說快到午時了，該用膳了。沈令萱這才依依不捨地收了風箏，跟著姐姐回了坤寧宮。
午膳擺在坤寧宮東暖閣的炕桌上。沈令儀讓人備了幾道沈令萱愛吃的菜——糖醋排骨、清蒸鱸魚、蟹粉豆腐，外加一盅老鴨湯。沈令萱看到那一桌子菜，眼睛都亮了，拿起筷子便不客氣地吃了起來。
吃到一半，她忽然放下筷子，看著沈令儀，認真地說了一句：“姐姐，我真希望能天天這樣跟你一起吃飯。”
沈令儀夾菜的動作頓了一下。她低頭看著碗中的米飯，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我也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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