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珩離京的第五日,沈令萱收到了一封來自河北的信。
信是用普通的牛皮紙信封封裝,封口處加蓋了攝政王府的印章,字跡是蕭珩親筆。內容不長,只有寥寥數語:
“己抵冀州,一切安好。河北春旱,田間苗稀,恐誤農時。需多留幾日視察災情。勿念。”
沈令萱坐在燈下,將這封信反覆看了三遍。信中的措辭平淡無奇,像是一封再尋常不過的家書。但她注意到一個細節——蕭珩在信中提到“河北春旱,田間苗稀”。她記得他離京之前,她曾幫他整理過一批河北道呈上來的公文,其中確實有關於春旱的奏報,但那份奏報中說的是“墒情尚可,不影響春播”。
兩份資訊之間的矛盾,讓她心中生出了一絲疑慮。
她沒有聲張,將信摺好收了起來。第二天入宮時,她把這件事告訴了沈令儀。
沈令儀聽完之後,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他說的‘田間苗稀’,恐怕不是指莊稼。”
沈令萱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過來——姐姐是在告訴她,蕭珩信中的話可能有弦外之音。田間苗稀,也許指的是河北駐軍的兵力空虛,或是當地官員的忠誠度參差不齊。他不能明說,只能用這種方式傳遞資訊。
“姐姐的意思是,王爺去河北,不只是為了巡查軍務?”
“巡查軍務是真,但恐怕不止於此。”沈令儀端起茶盞,目光沉靜,“河北是京畿門戶,駐有重兵。太上皇退居西山之前,曾在河北經營多年,那裡的駐軍將領中,有不少是他的舊部。攝政王此去,很可能是在替陛下做一件事——清洗太上皇在河北的舊部。”
沈令萱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她沉默了一會兒,低聲說了一句:“他走之前,沒有跟我提過這些。”
“他不提,是為了保護你。”沈令儀放下茶盞,看著妹妹,“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他不告訴你,不是不信任你,而是不想讓你捲入太深。”
沈令萱低著頭,看著杯中的茶湯,沉默了很久。她明白姐姐說的道理,但心中還是泛起了一絲說不清的滋味——她和蕭珩之間,始終隔著一層東西。那層東西不是冷漠,不是疏遠,而是他習慣了把所有事情都扛在自己肩上,從不讓她分擔。
她抬起頭,對姐姐笑了一下:“我知道了。那我就在府中好好等他回來。”
沈令儀看著她故作輕鬆的笑容,沒有戳穿她,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與此同時,河北,冀州。
蕭珩到達冀州的當天,便召集了當地駐軍的各級將領議事。議事的主題是春防——春季草原部落容易南下劫掠,需要提前做好防禦部署。這個議題合情合理,沒有任何人起疑。
但議事的間隙,他單獨召見了三個人。
第一個人,是冀州駐軍的副將張桓。此人是太上皇一手提拔起來的舊部,在冀州經營了十餘年,根基深厚。蕭珩與他談了一個時辰,談的是軍餉發放和糧草調運的事。張桓全程畢恭畢敬,有問必答,看不出任何異常。
第二個人,是冀州知府周明遠。此人是永昌皇帝登基後新任命的地方官,與太上皇沒有任何淵源。蕭珩與他談的是春旱賑災的事,交代他開倉放糧、安撫災民。周明遠一一領命。
第三個人,是在深夜召見的。此人沒有官職,沒有身份,只是一個住在冀州城外一間破舊農舍中的老者。蕭珩換了一身便裝,只帶了一個貼身侍衛,摸黑來到了那間農舍。
老者約有六十來歲,滿臉風霜,一雙眼睛卻異常明亮。他看到蕭珩進門,沒有行禮,只是點了點頭,像是見到了一個相識多年的故人。
“你來了。”老者的聲音沙啞低沉。
“嗯。”蕭珩在他對面坐下,“說吧,太上皇在西山,到底在做什麼。”
老者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話。那句話很輕,但落在蕭珩耳中,卻像是一塊巨石投入了平靜的湖面。
“他在練兵。”
蕭珩的目光驟然收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