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二年，五月初八，萬聖節。
天還未亮，沈令儀便起身了。今日是永昌皇帝登基後的第一個萬聖節，意義非同尋常。她穿上了全套的皇后朝服，頭戴九龍西鳳冠，腰佩白玉雙佩，足蹬鳳紋繡履。翠微和翠屏兩個人忙了近一個時辰，才將她從頭到腳收拾妥當。
她站在銅鏡前，看著鏡中那個盛裝華服、眉目沉靜的自己，沉默了片刻，然後轉身走出了坤寧宮。
交泰殿中早己張燈結綵，百官齊聚。永昌皇帝坐在正殿的御座上，接受群臣的朝賀。沈令儀在側殿稍作停留，等到命婦們陸續到齊之後，才帶著一眾女眷入席。她的目光在人群中不動聲色地掃過，在某一處停了一瞬——鄭恭人己經到了，坐在東廂靠窗的第三席，穿著一件秋香色的禮服，低著頭，安靜得像一尊瓷器。
沈令儀收回目光，在主位上落座。
宴席開始之後，一切如常。絲竹聲聲，觥籌交錯，命婦們輪流上前向皇后敬酒祝賀。沈令儀一一應對，面帶微笑，言辭得體，看不出任何異樣。
沈令萱坐在命婦佇列的前排，穿著一件石榴紅的錦緞長裙，髮髻上簪著那支蕭珩送的羊脂玉簪，整個人明豔照人。她一邊與鄰座的夫人寒暄，一邊用眼角的餘光留意著東廂的動靜。她看到了鄭恭人，也看到了鄭恭人面前那杯一首沒有動過的酒。
宴席進行到一半時，一名宮女端著托盤走到鄭恭人面前，為她斟了一杯新酒。鄭恭人端起酒杯，站起身來，朝著沈令儀的方向走了過去。
沈令萱的指尖微微收緊，但面上不動聲色。
鄭恭人走到沈令儀面前，雙手舉杯，恭恭敬敬地說了一句：“臣婦敬皇后娘娘一杯。願娘娘鳳體安康，福澤綿長。”
沈令儀端起酒杯，微微一笑：“鄭恭人有心了。”
她舉杯，正要飲酒，手中的動作卻忽然頓住了。她的目光落在鄭恭人端著的酒杯上——杯沿內側，有一層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白色粉末痕跡。
她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但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她放下酒杯，沒有喝，而是笑著對鄭恭人說了一句：“鄭恭人這杯酒，看起來與本宮這杯不太一樣。不知是何方佳釀？”
鄭恭人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正常：“回娘娘，這是臣婦從家中帶來的一罈桂花酒，是臣婦親手釀的，想請娘娘嘗一嘗。”
“原來是鄭恭人親手釀的。”沈令儀點了點頭，笑容不減，“既然如此，本宮更應該好好品嚐了。只是本宮近日腸胃不適，太醫囑咐少飲。不如這樣——這杯酒，本宮先收下，待改日身子爽利了，再細細品味鄭恭人的心意。”
她說完，將酒杯遞給身邊的翠微，吩咐道：“收好了，莫要灑了。”
翠微接過酒杯，應了一聲“是”，退後半步，穩穩地端在手中。
鄭恭人的臉色己經有些發白了。她站在原地，進退兩難，手中的酒杯微微顫抖。沈令儀看著她，目光溫和，語氣親切：“鄭恭人還有事嗎？”
“沒、沒有了。臣婦告退。”
鄭恭人匆匆行了一禮，轉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她坐下之後，再也沒有抬起過頭。
沈令萱將這一幕從頭到尾看在眼裡，心中懸著的那塊石頭落了一半。她端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口，藉著酒杯的遮擋，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姐姐果然早有準備。
宴席繼續進行，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但沈令儀知道，這只是第一波。
她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盞，喝了一口，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東廂另一側的一個角落。那裡坐著一位年輕的婕妤，是今年新入宮的妃嬪，入宮以來一首默默無聞，幾乎沒有任何存在感。但此刻，那位婕妤的手正緊緊攥著手中的帕子，指節泛白，目光時不時地瞟向沈令儀的方向。
沈令儀收回目光，心中己經有了計較。
宴席接近尾聲時，那位婕妤終於站了起來。她端著一杯酒，走到沈令儀面前，行了一個禮，聲音微微發顫：“臣妾敬皇后娘娘一杯。祝娘娘青春永駐，與陛下白頭偕老。”
沈令儀看著她，沒有立刻接酒。她沉默了片刻，然後微微一笑，說了一句：“婕妤入宮也有幾個月了吧？本宮記得，你是今年第一批入宮的秀女，出身書香門第，父親在翰林院任職。”
婕妤沒想到皇后會對自己的背景如此清楚，愣了一下，連忙應道：“娘娘記性真好。臣妾的父親確實在翰林院任職。”
“翰林院清貴之地，令尊是有學問的人。”沈令儀端起酒杯，在手中轉了轉，沒有急著喝，“婕妤在宮中住得還習慣嗎？若是有什麼短缺，儘管對本宮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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