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儀雙姝》第1章 入秋(1)

作者:天火門的陸雍·18天前

永昌二年,七月流火。暑熱到了極致,便開始退了。早晚的風中帶上了一絲涼意,御花園中的荷花開到了尾聲,花瓣邊緣開始捲曲泛黃,蓮蓬卻一天天飽滿起來。宮人們換下了夏日的薄紗衣衫,穿上了稍厚一些的秋裳。一切都在悄無聲息地變化著,像是這座皇城在不動聲色地為即將到來的秋天做準備。

聖母皇太后被軟禁己有月餘。壽安宮的大門依然緊閉,門口的禁軍依然肅立,沒有任何鬆動的跡象。起初還有一些朝臣上書請求寬宥聖母皇太后,但永昌皇帝一概留中不發,既不批覆,也不駁斥,就那麼晾著。幾次之後,上書的人便漸漸少了。所有人都看出來了——皇帝在這件事上,是不會讓步的。

沈令儀仍然住在慈寧宮的偏殿中。母后皇太后的身體己經恢復了大半,如今不僅能自行走動,還能在天氣好的時候到御花園中坐上小半個時辰。但她沒有提讓沈令儀搬回坤寧宮的事,沈令儀也沒有提。兩個人像是達成了一種默契——就這樣住著,挺好。

七月初九,沈令萱入宮。

她帶來了一個訊息——蕭珩昨日收到了一封來自西山的密信。信不是太上皇寫的,而是西山行宮的一位管事太監偷偷送出來的。信中說,太上皇近來頻繁召見將領議事,行宮以北的山谷中,夜間常有操練之聲,火光通明,首至深夜。

沈令儀聽完之後,沉默了片刻,然後問了一句:“王爺怎麼說?”

“他說,太上皇可能在秋天之前就會有動作。”沈令萱的聲音壓得很低,“他還說,如果太上皇真的動了,首當其衝的不會是陛下,而是姐姐你。”

沈令儀的目光微微一凝,隨即恢復了平靜。她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然後放下,說了一句:“我知道。”

沈令萱看著姐姐平靜的面容,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什麼都沒有說。她知道,姐姐比她更清楚自己面臨的處境。她說什麼都是多餘的。

姐妹二人沉默地坐了一會兒。窗外傳來幾聲蟬鳴,嘶啞而綿長,像是夏天在用最後的力氣吶喊。沈令萱低頭看著杯中的茶湯,茶湯清澈透亮,映出她模糊的面容。她忽然開口說了一句:“姐姐,如果太上皇真的對你動手,你會怎麼辦?”

沈令儀沒有立刻回答。她望著窗外那棵在秋前依然繁茂的老槐樹,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我會讓他知道,我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種人。”

沈令萱抬起頭,看著姐姐。沈令儀的側臉在午後的光影中顯得格外清晰,她的目光平靜而堅定,像是一條在深冬依然流淌的河,表面波瀾不驚,水下卻暗流洶湧。

沈令萱沒有再問。她低下頭,繼續喝茶。

七月十二,永昌皇帝在御書房中召見了蕭珩。

這是聖母皇太后被軟禁之後,叔侄二人第一次單獨會面。御書房中只有他們兩個人,連奉茶的內侍都被遣到了門外。

永昌皇帝坐在御案後,面前攤著一幅地圖——那是西山行宮周邊的地形圖,山川河流、道路關隘,標註得清清楚楚。蕭珩站在御案前,目光落在那幅地圖上,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說了一句:“陛下己經知道了?”

“朕是皇帝。”永昌皇帝的語氣很平淡,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朕可以容忍他在西山養老,可以容忍他建行宮、修道觀,甚至可以容忍他保留一支護衛隊。但朕不能容忍他訓練私兵。”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某處點了一下:“這裡——距行宮以北三十里,有一個山谷。三面環山,只有一條路進出,易守難攻。如果朕沒有猜錯,陳奎的三千人,就藏在這個山谷裡。”

蕭珩的目光落在他手指點著的位置上,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陛下猜得不錯。臣的人己經確認過了。”

永昌皇帝收回手,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皇叔,你說朕該怎麼辦?”

這一聲“皇叔”,讓蕭珩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永昌皇帝很少這樣稱呼他——只有在最鄭重、最私密的場合,他才會用這個稱呼。蕭珩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陛下想聽真話,還是想聽穩妥的話?”

“真話。”

“那就先按兵不動。”蕭珩的目光沉靜而篤定,“太上皇在等一個時機。他訓練那三千人,不是為了攻打京城——他沒有那麼蠢。他是想在一個合適的時機,以‘清君側’的名義,帶兵入京。”

永昌皇帝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清君側?清誰?”

蕭珩看著他,沒有回答。但兩個人都知道答案——沈令儀。

如果太上皇以“皇后禍亂宮闈、矇蔽聖聽”為由帶兵入京,那他就不算是造反,而是“清君側”。這個名義雖然牽強,但對於那些仍然忠於太上皇的舊部來說,足夠了。

永昌皇帝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朕不會讓他動皇后。”

蕭珩沒有說話。他知道,永昌皇帝這句話,不只是說給他聽的,更是說給自己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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