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二年，七月二十。
一場秋雨過後，暑氣徹底消散了。御花園中的荷花謝了大半，只剩零星幾朵還在開著，蓮蓬卻己經長老了，垂著頭立在水中，像是一排沉思的老人。槐樹的葉子開始大片大片地變黃，風一吹便簌簌地落下來，鋪了一地的金黃。
沈令儀站在慈寧宮的廊下，望著這場初秋的景象，沉默地站了很久。
翠微從身後走來，手中捧著一件薄披風，輕輕地披在她肩上：“娘娘，起風了，當心著涼。”
沈令儀沒有回頭，只是輕輕攏了攏披風，說了一句：“是啊，起風了。”
她望著遠處西山的方向。那座山在秋日的薄霧中若隱若現，輪廓模糊，像是一頭蟄伏在雲霧中的巨獸。她看了很久，然後轉身走回了殿內。
當天下午，她做了一件事——她讓翠微取來紙筆，給鎮國公府寫了一封信。
信是寫給母親的。內容不長，只說了一些家常——問母親身體可好，問弟弟的功課可有長進，問院中的梧桐樹今年可曾如期落葉。信的末尾，她加了一句話：
“秋意漸濃，請母親與弟弟務必保重。若府中有任何異動，即刻派人告知女兒。”
她沒有明說“異動”指的是什麼，但她知道母親看得懂。
信送出去之後，她在窗邊坐了很久。她不知道這封信能不能起到作用，但她必須做點什麼。西山的那隻老虎還沒有動，但她己經能聞到風中傳來的腥味了。
七月二十五，沈令萱入宮。
她帶來了一籃子新鮮的桂花，說是王府後院那棵桂花樹今年開得早，香氣濃郁，她讓人摘了一些，送來給姐姐泡茶喝。沈令儀接過那籃子桂花，低頭聞了聞，金黃色的花瓣密密匝匝地擠在一起，散發著甜潤而清冽的香氣。
“真香。”她說。
“可不是嘛。”沈令萱在一旁坐下，接過翠微遞來的茶喝了一口，“我讓人在樹下鋪了布，搖了一早上才收了這麼多。除了給姐姐送一些，我還留了一些準備做桂花糕。等做好了，再給姐姐帶一些來。”
沈令儀將那籃子桂花放在桌上，看著妹妹興致勃勃地說著這些瑣事，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她沒有打斷她，任由她說下去。她知道，妹妹是在用這種方式告訴她——外面的一切都還好，日子還在照常過著。
沈令萱說完了桂花的事，又說了幾句王府中的閒話，然後放下茶盞，看著姐姐，聲音壓低了幾分：“姐姐，王爺昨日又收到了一封從西山來的信。”
沈令儀的目光微微一凝：“說了什麼？”
“信上說，太上皇最近開始見客了。”沈令萱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不是見朝中的官員，而是見一些從各地趕來的老人——都是他當年的舊部。有些人己經卸甲歸田多年，有些人還在軍中任職，但都告了假，以各種名義去了西山。”
沈令儀的指尖在桌沿上輕輕敲了兩下。太上皇開始召集舊部了。這意味著，他距離動手己經不遠了。
“王爺怎麼說？”
“他說，最多再有兩個月，太上皇就會有動作。”沈令萱的目光中帶著一絲擔憂，“他說，讓我們做好準備。”
沈令儀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她沒有再多說什麼。但她心中己經開始盤算——兩個月，她還有兩個月的時間來佈局。兩個月之後，那場等了很久的風雨，就要真正降臨了。
八月初一，永昌皇帝在早朝上宣佈了一件事——秋獮。
秋獮是皇家每年秋季的傳統狩獵活動，通常在京郊的南苑舉行。但今年，永昌皇帝將秋獮的地點改在了西山以南的鹿鳴山。
訊息一齣，朝堂上頓時一片譁然。
西山——那是太上皇的地盤。皇帝要去太上皇的地盤上秋獮，這是什麼意思？是示威？是試探？還是另有圖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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