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宴散時,己是亥時三刻宮員們陸續退出御帳,三三兩兩地結伴離去。月光灑在營地上,將那些搖晃的身影拉成一道道長長的影子,像是一群在夜色中游走的幽靈。有人低聲交談著剛才皇帝宣佈的兩件事,語氣中帶著掩飾不住的驚訝和揣測;有人沉默不語,腳步匆匆,只想快點回到自己的帳中,好好消化今晚的資訊。
沈令儀是最後一批離開御帳的人之一。
她走出帳外時,夜風迎面吹來,帶著秋夜的涼意,讓她微微清醒了幾分。她站在帳門口,抬頭望了一眼夜空——中秋的月亮又圓又亮,掛在深藍色的天幕上,周圍沒有一絲雲彩,清輝萬里,將整個營地都籠罩在一層銀白色的光芒之中。
“皇后。”
身後傳來永昌皇帝的聲音。沈令儀轉過身來,看到他站在帳門口,月光從他的身後灑過來,將他的輪廓鍍上了一層銀邊。他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今晚的月色很好。”
沈令儀愣了一下,然後微微一笑:“是啊,很好。”
兩個人並肩站在帳外,望著天上的明月,沉默了一會兒。永昌皇帝沒有提冊封的事,沈令儀也沒有問。他們就那樣站著,像是兩個普通的人在過一個普通的中秋夜,而不是一個剛剛經歷過刺殺、又剛剛宣佈了重大決定的皇帝和皇后。
過了一會兒,永昌皇帝開口說了一句:“你今天去西山,見到了?”
“見到了。”
“他怎麼樣?”
沈令儀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他比臣妾想象中要精神得多。他不像一個在修道的人。”
永昌皇帝的目光微微一沉,但沒有接話。他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朕小時候,他很疼朕。每次狩獵回來,都會給朕帶一些小玩意兒——一把小木弓,一隻活兔子,有時候是一塊形狀奇怪的石頭。朕那時候覺得,他是天底下最好的父皇。”
沈令儀轉過頭,看著他。他的側臉在月光中顯得有些模糊,看不清表情,但她能感覺到他語氣中那種複雜的情緒——懷念、遺憾、失望,或許還有一絲說不清的痛楚。
“後來他有了新的人。”永昌皇帝繼續說道,聲音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有了新人,就有了新的孩子。朕這個舊人,自然就不那麼重要了。”
他沒有說“新的人”是誰,但沈令儀知道,他說的是聖母皇太后和她所生的皇子——那位在奪嫡中失敗的、己經被貶為庶人的皇子。
沈令儀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陛下,臣妾不知道該說什麼。但臣妾知道——有些人不懂得珍惜,是他們自己的損失。”
永昌皇帝轉過頭來,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然後忽然笑了一下:“你倒是會安慰人。”
沈令儀也笑了笑,沒有接話。
兩個人又站了一會兒,永昌皇帝開口說了一句:“不早了,回去休息吧。明日還要收拾行裝,準備回京。”
“是。陛下也早些休息。”
沈令儀行了一禮,轉身向自己的營帳走去。她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說了一句:“陛下,謝謝您。”
她沒有說謝什麼——是謝他允許她去西山,還是謝他在宴席上宣佈的那個決定,還是謝他今晚陪她站在這月光下說了這些話。她自己也不太說得清楚。但她覺得,應該說一聲謝謝。
身後傳來永昌皇帝的聲音,很輕,像是被夜風吹散了:“去吧。”
沈令儀沒有回頭,繼續向前走去,走進了月光深處。
八月十六,清晨。
行營中早早便開始了收拾行裝的工作。帳篷一頂頂地被拆下,物資一箱箱地被裝車,馬匹被牽出馬廄,餵飽了草料,準備踏上歸途。整個營地一片忙碌景象,但秩序井然,沒有出現任何混亂。
沈令儀也在收拾自己的東西。其實她帶來的東西並不多,幾件換洗衣物,一些日常用品,還有那幅沒畫完的荷花圖——她本來想趁著秋獮期間把它畫完,但這兩天發生的事情太多,一首沒有找到時間。
她將那幅畫卷起來,用綢布包好,交給翠微收好。然後她走出營帳,想在出發前再看一眼這裡的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