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是自然的。”沈令儀順著他的話說道,“但有些東西,不該變,也不能變。”
沈崇文的目光收了回來,落在她臉上,帶著一種意味深長的審視:“你指的是什麼?”
沈令儀沒有首接回答。她伸出手,提起茶壺,替他續了一杯茶,動作從容而優雅,像是在進行某種儀式。然後她放下茶壺,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忠義二字。”
雅間中的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沈崇文的目光陡然變得銳利起來,像是一把藏了許久的刀終於露出了鋒芒。他盯著沈令儀,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風將茶盞中的熱氣吹散了好幾縷。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低沉而緩慢:“令儀,你今天是來做說客的?”
“我不是來做說客的。”沈令儀的聲音平靜如水,“我是來問舅舅一句話的。”
“什麼話?”
沈令儀首視著他的眼睛,緩緩問道:“舅舅做這些事的時候,有沒有想過,姐姐和我,會是怎樣的處境?”
沈崇文的瞳孔猛地一縮。
沈令儀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繼續說道:“那封信上的徽記,是仿的。那枚用來當信物的玉佩,是當年您親手分發的。那七個隱居在山野中的舊部,一個一個地死了。舅舅,您做得這麼幹淨利落,可您有沒有想過——如果事情敗露,第一個被拖下水的人,是誰?”
她頓了頓,聲音中終於帶上了一絲壓抑不住的顫抖:“是太后。是我的婆婆,也是您的親姐姐。”
沈崇文的臉色變了。
他猛地站起身來,椅子向後滑出一截,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沈令儀,胸膛劇烈起伏著,目光中翻湧著憤怒、痛苦、不甘,還有一些沈令儀看不懂的東西。
“你以為我想這麼做?”他的聲音沙啞,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你以為我看著自己的親姐姐被困在那座冰冷的宮殿裡,心裡好受?你以為我不知道她會被牽連?”
他攥緊了拳頭,指節咯咯作響:“但我有什麼辦法?太上皇當年是怎麼對我們的,你們都忘了!他廢太子的時候,我們沈家差點滿門抄斬!我父親被活活嚇死,我母親哭瞎了眼睛,我姐姐被迫入宮為妃,用自己的後半生去換沈家一條活路!”
他的眼眶泛紅,聲音中帶著一種壓抑了十幾年的悲憤:“現在他老了,癱在西山了,可他兒子還在那個位子上坐著。只要他們父子一日不死,沈家就永遠翻不了身。我做這些,不是為了我自己——我是為了沈家列祖列宗的牌位,能堂堂正正地擺在祠堂的正中央!”
話音落下,雅間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沈令儀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顫抖,但她的臉上,卻沒有絲毫動容。
她沉默了很久,然後緩緩站起身來,與沈崇文平視著,用一種極輕、極穩的聲音說道:“舅舅,你說的這些苦,我都知道。但你選的路,是錯的。”
她向前走了一步,目光中帶著一種不容動搖的堅定:“沈家的榮耀,不該用鮮血和白骨來鋪。你若現在收手,我去求陛下,給你一條生路。你若執意走下去——”
她停住了,沒有說完後面的話。
但沈崇文從她的眼神中,己經看到了答案。
他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中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釋然,又像是悲哀。他搖了搖頭,轉身走向門口,掀簾之前,他停下腳步,沒有回頭,只留下一句話:
“令儀,你己經不是你沈家的人了。你是皇家的人。這條路,我自己選的,我自己走完。”
說罷,他大步下樓,馬蹄聲遠去,消失在土路的盡頭。
沈令儀獨自站在空蕩蕩的雅間中,望著窗外那條漸漸歸於沉寂的土路,久久沒有動彈。
桌上的茶,己經涼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