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小石縮在床角，目光在沈令儀臉上停留了很久，又看了看桌上那包桂花糕，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顯然己經很長時間沒有好好吃過一頓飯了。
沈令儀沒有催促他，只是將油紙包又往前推了推，然後收回手，安靜地坐在那裡，目光平和地望著他。
又過了一會兒，趙小石終於慢慢挪了過來。他先是伸出兩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拈起一塊桂花糕，看了沈令儀一眼，見她沒有任何反應，便飛快地把整塊糕點塞進了嘴裡。他吃得太急，被噎了一下，梗著脖子用力嚥下去，然後又抓起第二塊。
沈令儀倒了半碗水，放在他手邊。他抓起來咕咚咕咚喝了幾大口，放下碗時，嘴角沾著一點糕點的碎屑，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
吃完東西之後，他緊繃的神情明顯鬆弛了一些。他坐在床沿上，低著頭，兩隻手絞在一起，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說了一句：“那天……那天晚上，我爹本來不打算出門的。”
沈令儀沒有插話，安靜地聽著。
“那天下午，有人來了一趟我們家。”趙小石的聲音很低，像是怕被窗外的人聽到一樣，“那個人我沒見過，穿著一件灰衣裳，戴著一頂帽子，帽簷壓得很低，看不清臉。他跟我爹在屋裡說了幾句話，就走了。他走了以後，我爹的臉色就很難看，坐在門檻上抽了好幾袋煙，一句話也不說。”
“天黑之後，我爹忽然站起來，跟我說他要出去一趟。我問他去哪兒，他沒說，只說他很快就回來，讓我把門關好，不管誰來敲門都不要開。”趙小石的聲音微微顫抖起來，“然後他就走了。我……我等了一夜，他都沒有回來。”
沈令儀的目光微微一凝：“那個人來你家之前，你爹有沒有什麼反常的舉動？”
趙小石想了想，然後點了點頭：“有的。大概在那個人來之前的七八天，有一天我爹從鎮上回來，手裡拿著一封信。他看完那封信之後，整個人就不對了——飯也不吃，覺也不睡，就坐在院子裡發呆。我問他是誰寫的信，他不說，還把信藏起來了。”
“那封信，你後來見過嗎？”
趙小石猶豫了一下，然後抬起頭，看著沈令儀，目光中帶著一絲複雜的神色：“我……我偷偷看過。”
沈令儀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但她的面上依然保持著平靜：“你還記得信上寫了什麼嗎？”
趙小石搖了搖頭：“我不識字。但我記得那封信的末尾，畫了一個記號。”
“什麼記號？”
趙小石伸出手指，在桌面上畫了一個形狀——一個圓圈，中間有一道橫線貫穿而過。
沈令儀的目光在那個記號上停留了片刻，然後將它牢牢地記在了心中。她沒有追問這個記號的含義，而是換了一個問題：“那封信，現在在哪裡？”
趙小石的聲音更低了一些：“我把它藏起來了。在我家灶臺的磚縫裡。我爹死後，我不敢回去拿，就一首留在那裡。”
灶臺，磚縫。
沈令儀將這個地點默唸了一遍，然後站起身來。她知道，今晚能得到的資訊己經差不多了。再說下去，這個少年恐怕承受不住更多的壓力。
她看著趙小石，語氣溫和卻鄭重地說了一句：“你在這裡很安全，不用擔心。等事情過去了，我會讓人送你離開京城，給你找一個安穩的去處。在那之前，你只管安心住在這裡，不要出門，不要跟任何人說話。吃的用的，會有人按時送來。”
趙小石抬起頭看著她，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沈令儀沒有再逗留，轉身走出了屋子。
夜風吹在臉上，帶著深秋的寒意。她站在小院中，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對等候在外的侍衛低聲說了一句：“回宮。”
馬車沿著來時的路線返回。沈令儀坐在黑暗的車廂中，閉著眼睛，腦海中反覆回想著趙小石畫下的那個記號——一個圓圈，中間一道橫線。
她總覺得這個記號有些眼熟，彷彿在哪裡見過，但一時又想不起來。
回到坤寧宮時，己近子時。翠微還守在殿中，看到她平安歸來，明顯鬆了一口氣，連忙上前替她解下斗篷，端來熱水讓她淨手。
沈令儀洗了手，卻沒有立刻歇下。她走到書案前，拿起一支筆，在紙上畫下了那個記號——一個圓圈，中間一道橫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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