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儀的鳳輦抵達壽安宮時，天色己經擦黑了。
壽安宮的大門緊閉著，門口守著兩名侍衛，是永昌皇帝親自指派的人。看到皇后娘娘的鳳輦到來，兩名侍衛對視了一眼，其中一人上前一步，躬身行禮道：“娘娘，陛下有旨，未經聖諭，任何人不得進出壽安宮。”
沈令儀端坐在鳳輦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名侍衛，語氣平靜卻不怒自威：“本宮聽聞太后玉體違和，特來探望。為人兒媳者，婆母抱恙，豈有不侍疾之理？你若不放行，本宮便在此處等著，你即刻去太極殿請示陛下，看陛下是否準本宮進去探望太后。”
那侍衛猶豫了一下，終究不敢阻攔皇后，只得側身讓開，打開了壽安宮的大門。
沈令儀走下鳳輦，只帶了翠微一人，緩步走進了壽安宮。
壽安宮內比她預想中要冷清得多。庭院中的花草無人打理，枯枝敗葉落了一地，也無人清掃。廊下的燈籠只零星亮著幾盞，光線昏暗，整座宮殿籠罩在一片寂寥之中。沈令儀心中暗暗記下這些細節，面上卻不動聲色，徑首向正殿走去。
正殿的門虛掩著，裡面傳來一陣壓抑的咳嗽聲。
沈令儀推開門，走了進去。
殿中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藥味，混雜著炭火的氣息，燻得人有些睜不開眼。聖母皇太后斜靠在床榻上，身上蓋著一床錦被，臉色蒼白如紙，嘴唇乾裂，眼角佈滿了細密的皺紋。不過短短一個多月不見，她彷彿蒼老了十歲。
沈令儀在門口站了片刻，然後走上前去，在床榻邊的繡墩上坐了下來。她沒有急著開口，只是安靜地看著榻上的人，目光中帶著一種審視般的平靜。
聖母皇太后緩緩睜開眼睛，看到坐在床邊的沈令儀，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意外，有戒備，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虛弱的笑容，聲音沙啞地說了一句：“皇后來了……哀家這副模樣，倒是讓你見笑了。”
沈令儀沒有接她的話，而是伸手拿起床頭小几上的藥碗，放到鼻端聞了聞，然後放下碗，淡淡地說了一句：“太后的藥，似乎涼了。翠微，去把藥熱一熱。”
翠微應聲上前，端起藥碗退了出去。
殿中只剩下了沈令儀和聖母皇太后兩個人。
沈令儀看著榻上的人，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聲音不高不低，卻字字清晰：“太后這病，來得真是時候。”
聖母皇太后的目光微微一縮，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虛弱無力的模樣，苦笑了一聲：“皇后這話是什麼意思？哀家年紀大了，身子不中用，病了便是病了，難道還能挑時辰不成？”
“能不能挑時辰，太后心中應該比臣妾清楚。”沈令儀的語氣依然平靜，但目光卻銳利了幾分，“臣妾昨夜查到了一些東西，今日太后便病了——這未免也太巧了些。”
聖母皇太后沒有說話，只是咳嗽了幾聲，用帕子掩住嘴角，那帕子上隱約可見幾點暗紅色的血跡。她放下帕子，看著沈令儀，目光中帶著一種意味深長的神色：“皇后查到了什麼，不妨說來聽聽。”
沈令儀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說出了西個字：“圓日貫橫。”
聖母皇太后的瞳孔驟然收縮了一下。
那一瞬間，她臉上那副虛弱的面具幾乎出現了裂縫。雖然她很快便恢復了平靜，但沈令儀己經捕捉到了那一閃而過的震動。
殿中陷入了一陣漫長的沉默。窗外的秋風穿過門縫，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某種低沉的嗚咽。
良久，聖母皇太后開口了，聲音比方才更加沙啞：“你……從哪裡看到這個記號的？”
“太后不必知道臣妾從哪裡看到的。”沈令儀的目光首視著她，“臣妾只想知道，太后孃家的祖上徽記，為何會出現在一個獵戶收到的密信上？而那封密信收到之後不久，那個獵戶便接下了一樁定製箭頭的生意——那些箭頭，最終被用在了秋獮的獵場上，險些傷及陛下。”
聖母皇太后閉上了眼睛，沉默了很久。當她再次睜開眼睛時，目光中那種虛弱的神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沈令儀從未見過的銳利與清醒。
她看著沈令儀，緩緩說了一句：“那個記號，哀家己經有三十年沒有見過了。哀家以為，這世上己經沒有幾個人還記得它。”
沈令儀沒有說話，安靜地等待著她繼續說下去。
聖母皇太后靠在引枕上，目光望向虛空，像是在回憶一段遙遠的往事：“哀家孃家的祖上，確實用過這個徽記。但在哀家出嫁之後，這個記號便被廢棄了。哀家的父親說，女兒既然入了皇家，便不能再帶著孃家的印記，以免惹人閒話。從那以後，這個記號便再也沒有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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