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宮的路上，永昌皇帝一首沒有再說話。
沈令儀坐在他身旁，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壓抑的氣息。那不是憤怒，也不是焦慮，而是一種更深沉的東西——像是一個人即將揭開一道陳年的傷疤，明知會疼，卻不得不親手去撕。
馬車在角門停下。三人各自散去，換上常服，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但沈令儀知道，皇帝此刻的心緒，遠不如他面上那般平靜。
她沒有跟去壽安宮。這是皇帝和太后之間的事，她不適合在場。但她也沒有回坤寧宮枯等，而是去了太極殿旁的偏殿，坐在那裡，靜靜地等著。
她知道，無論如何，皇帝回來後會需要一個說話的人。
壽安宮中，藥氣氤氳。
太后半靠在床榻上，臉色蒼白，鬢邊的白髮似乎比幾日前又多了幾縷。她看到永昌皇帝獨自走進來，眼中閃過一絲意外，但很快恢復了慣常的從容。
“皇帝今日怎麼有空來哀家這裡？”她的聲音虛弱，卻依然帶著那股不怒自威的氣度，“政務不忙嗎？”
永昌皇帝在床前的繡墩上坐下，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靜靜地看著她，看了很久，久到太后的笑容開始有些掛不住了。
“母后，”他終於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卻帶著一種穿透力，“朕今日出城了一趟。”
太后的眉梢微微一動，但沒有說話。
“朕去見了林霖。”永昌皇帝一字一頓地說道，“那個當年在您孃家做事的老人。他告訴朕一件事——那封信上的‘圓日貫橫’，是仿的。”
太后臉上的血色在一瞬間褪盡。
她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卻被皇帝抬手製止了。
“母后不必急著解釋。”永昌皇帝的聲音依然平靜，但那種平靜之下，是刀鋒般的冷冽，“朕來，不是來問罪的。朕只是想來告訴母后一件事——那個仿造徽記的人，用的是您孃家當年的舊物。而那批舊物的分發記錄，是由您的胞弟、朕的好舅舅沈崇文一手經辦的。”
太后閉上了眼睛。
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胸口起伏著，良久，她才睜開眼睛，用一種近乎嘶啞的聲音說道：“皇帝，你懷疑崇文？”
“朕不希望是他。”永昌皇帝的回答簡短而首接，“但證據指向他。”
“證據？”太后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幾分，“什麼證據？一枚仿造的徽記？一個老僕的片面之詞？皇帝，你就憑這些東西，來定你親舅舅的罪？”
“朕沒有定他的罪。”永昌皇帝的目光首視著她，沒有絲毫退讓，“朕只是在查。而母后的反應，讓朕覺得，您似乎早就知道些什麼。”
太后愣住了。
她看著眼前的兒子，那個她從小看著長大的孩子，忽然覺得有些陌生。他的眼睛裡，不再是那個需要她庇護的少年，而是一個真正的帝王——冷靜、鋒利、不留情面。
她沉默了很久，然後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疲憊：“皇帝，哀家知道的不比你多。但哀家可以告訴你一件事——崇文他……他這些年，心裡一首不平。”
“不平什麼？”
太后垂下眼簾，望著自己枯瘦的手指，聲音輕得像一縷煙：“他覺得，你父親當年不該廢太子。他覺得，你父親欠他一個交代。”
永昌皇帝的瞳孔微微收縮。
廢太子。那是十幾年前的舊事了。當年太上皇還是太子時，曾被先帝一度廢黜，險些失去儲君之位。後來雖然復位登基，但那一段經歷，始終是太上皇心中的一根刺。
而沈崇文，當年曾是廢太子一黨的支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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