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儀回到坤寧宮時,夜色己深。
她沒有立刻歇下,而是在燈下坐了一會兒,將今日與沈崇文的對話從頭到尾又捋了一遍。舅舅的態度比她預想的更堅決,也比她預想的更絕望。那不是一時衝動之下的逞強,而是積壓了十幾年之後終於噴湧而出的決堤之水。
她知道自己勸不回他了。
但她也知道,不能讓他就這樣走向毀滅——不是為了沈家,也不是為了舅舅,而是為了這座皇城裡那些無辜的人。太后、皇帝、令萱、蕭珩,還有那些什麼都不知道的宮女太監、朝臣百姓。一場叛亂,無論成敗,代價都不是普通人能夠承受的。
她提起筆,寫了一封簡訊,命人連夜送往攝政王府。
信中只有八個字:舅舅心意己決,速做準備。
蕭珩的回信在天亮前送到了。同樣簡短:己知。三日內佈防完畢。
接下來的兩天,京城表面上一片平靜。早朝照常舉行,各部衙門照常運轉,甚至連天氣都格外晴好,秋高氣爽,萬里無雲。但在這片平靜的表象之下,暗流正在無聲地湧動。
蕭珩以“京畿冬防演練”為名,調撥了三營兵馬進駐平陽關。這道命令在兵部走的是常規流程,看起來並無異常——每年入冬前,京畿都會進行一次例行防務調整,以防大雪封路時出現排程不及的情況。但今年這一次,調動的兵力比往年多了兩成,駐防的時間也提前了半個月。
與此同時,永昌皇帝以“侍疾”為名,將太后從壽安宮移到了太極殿旁的偏殿中居住,對外宣稱是為了便於太醫隨時診治。實際上,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是在將太后置於皇帝的首接保護之下,以防有人在她身上做文章。
沈令儀則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她以皇后的名義,給西山行營送去了一批冬衣和藥材,說是“入冬在即,將士戍邊辛苦,聊表慰勞之意”。押送物資的隊伍由一名老成持重的內侍帶隊,隨行的還有兩名太醫,名義上是“為西山將士巡診”,實際上是去打探西山駐軍的實際狀況。
這支隊伍出發的當天傍晚,沈令萱秘密入宮了。
她是從攝政王府後門出來,換乘了一輛運菜的板車混進皇城的。見到沈令儀時,她頭上還沾著一片白菜葉子,狼狽中帶著幾分好笑,但她的表情卻一點也笑不出來。
“大姐,出事了。”沈令萱一邊摘掉頭上的菜葉,一邊壓低聲音說道,“我的人在平陽關附近發現了蹤跡——有人在夜間往山中運送兵器。”
沈令儀的心猛地一沉:“多少人?多少兵器?”
“具體數目不清楚,但據報信的人說,連續三個晚上都有車隊進山,每輛車都用油布蓋得嚴嚴實實,車轍很深,顯然是過載。”沈令萱的聲音發緊,“大姐,舅舅他……他可能不止三千人。”
沈令儀的指尖一陣冰涼。
三千私兵,是朝廷能容忍的上限。如果沈崇文暗中擴軍,那他的兵力可能遠遠超出這個數字。而一旦他的兵力超過五千,平陽關那三營兵馬,恐怕就擋不住他了。
“這個訊息,告訴陛下了嗎?”沈令儀問道。
“還沒有。”沈令萱搖了搖頭,“我先來告訴你。大姐,你說……我們要不要提前動手?”
沈令儀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搖了搖頭:“不。我們沒有確鑿的證據。如果貿然動手,舅舅完全可以矢口否認,反咬一口說朝廷誣陷忠良。到時候,理虧的就是我們了。”
“那怎麼辦?等他打到家門口再動手嗎?”
沈令儀沒有回答。她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暮色漸沉的天際,沉默了很久,然後轉過身來,目光中帶著一種幽深的光芒:“令萱,你說得對。我們不能等他打到家門口。”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所以,我們要把他引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