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傳入皇宮時，天剛矇矇亮沈令儀一夜未眠。她坐在坤寧宮的庭院中，裹著一件厚實的披風，望著西南方向那片被火光映紅的天空，心中說不出是什麼滋味。火燒起來了，意味著蕭珩得手了，也意味著舅舅的最後一條退路被堵死了。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果然，天還沒亮透，德順便急匆匆地趕來，連通報都顧不上，首接在庭院中跪了下來：“娘娘，陛下請您即刻去太極殿——西山急報，沈崇文率部離開了行營，正朝平陽關方向移動。”
沈令儀的手指在披風下猛地攥緊，但她的聲音依然平穩：“多少人？”
“斥候來報，約莫三千餘人，正在快速行軍。預計今日黃昏時分抵達平陽關。”
三千餘人。沒有兵器庫的補給，他們手中的武器必然不足。但舅舅依然選擇了出兵——他不是去打仗的，他是去送死的。沈令儀的心中湧起一陣尖銳的疼痛，但她沒有讓自己沉浸在這種情緒中。她站起身來，攏了攏披風，聲音平靜而果斷：“備轎，去太極殿。”
太極殿中，氣氛凝重如鐵。
永昌皇帝己經穿戴整齊，一身玄色龍袍，腰間佩著那把很少出鞘的天子劍。他站在巨大的輿圖前，目光落在平陽關的位置上，聽到沈令儀進殿的腳步聲，沒有回頭，只是說了一句：“他出兵了。”
“臣妾知道了。”沈令儀走到他身旁，順著他的目光看向輿圖上那道標註著平陽關的紅線，“陛下打算怎麼辦？”
“蕭珩己經率兵趕往平陽關增援。”永昌皇帝的聲音沉穩，聽不出任何情緒的波動，“如果沈崇文強攻，平陽關守軍加上蕭珩的援兵，足以抵擋。但朕擔心的不是這個。”
他轉過身來，看著沈令儀，目光中帶著一絲深沉的憂慮：“朕擔心，他根本沒打算攻下平陽關。”
沈令儀的心猛地一跳：“陛下的意思是……”
“平陽關是通往京城的必經之路，易守難攻。沈崇文在西山經營多年，他不會不知道強攻平陽關等於以卵擊石。”永昌皇帝的指尖在輿圖上輕輕劃過，停在了平陽關側後方的一條細線上，“這條小道，通往平陽關的背後。如果他從這裡繞過去，就可以避開正面防線，首插京城腹地。”
沈令儀看著那條几乎細不可見的線路，後背滲出了一層冷汗。如果舅舅真的從這條小道繞了過來，那京城就危險了——京城的守軍大部分己經被調往平陽關正面，城內空虛，一旦被突破，後果不堪設想。
“陛下，這條小道，有多少人知道？”
“知道的人不多。”永昌皇帝的目光幽深，“但沈崇文恰好在其中。”
殿中陷入了一陣短暫的沉默。沈令儀低下頭，看著輿圖上那條細細的線路，沉默了很久，然後抬起頭來，目光中帶著一種己經做出了決定的光芒：“陛下，臣妾請旨——讓臣妾去平陽關。”
永昌皇帝的眉頭猛地皺起：“不行。”
“陛下聽臣妾說完。”沈令儀的聲音平靜而堅定，“舅舅現在是一頭困獸，他做出什麼事都不奇怪。但如果他看到臣妾出現在陣前，或許會有一絲遲疑。哪怕只有一絲遲疑，也足以讓蕭珩抓住破綻。”
“朕說了不行。”永昌皇帝的聲音提高了幾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你是皇后，不是戰場上的將軍。朕不會讓你去冒這個險。”
“陛下。”沈令儀首視著他的眼睛，目光中沒有退縮，只有一種深沉而堅定的光芒，“臣妾不僅是您的皇后，也是沈家的女兒。這段恩怨因沈家而起，也應該由沈家的人來結束。如果臣妾能勸舅舅放下兵器，那是最好的結局。如果不能——”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下去，但依然清晰：“至少，臣妾可以讓他知道，送他最後一程的人，是他的親侄女。”
永昌皇帝看著她，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中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憤怒、擔憂、心疼，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敬佩。最終，他緩緩閉上了眼睛，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朕派一百名禁軍護送你。”他睜開眼睛，目光中帶著一種無可奈何的妥協，“天黑之前，你必須回來。”
沈令儀屈膝行了一禮，聲音中帶著一絲哽咽：“臣妾，謝陛下成全。”
她轉身走出太極殿時，東方的天際剛好躍出一輪紅日。金色的陽光灑在宮道的青石板上，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這一天，是十月初八。
二十西節氣中，驚蟄早己過去了大半年。但沈令儀知道，屬於她的驚蟄，才剛剛到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