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儀沒有回頭她一步一步走下城樓,每一步都走得極穩。身後的廝殺聲、吶喊聲、兵刃撞擊聲,像潮水一樣一波一波地湧來,但她沒有讓自己停下來。她知道,如果她此刻回頭,看到舅舅倒在血泊中的畫面,她這輩子都無法忘記。
她不能回頭。
城樓下,一名禁軍牽來了她的馬。她翻身上馬,最後看了一眼平陽關城頭飄揚的旗幟,然後猛地一夾馬腹,朝著來路疾馳而去。一百名禁軍緊隨其後,馬蹄踏在官道上,揚起漫天塵土。
她沒有首接回宮。在距離京城還有十里路時,她勒住了馬,停在路邊的一座小山丘上。從這裡望去,可以看到平陽關方向的天際線上,隱隱有煙塵升騰。那是戰場的方向。
她騎在馬上,望著那個方向,一動不動地站了很久。
一名禁軍隊長小心翼翼地策馬上前,低聲道:“娘娘,天色不早了,陛下還在宮裡等著您。”
沈令儀沒有回答。她沉默了片刻,然後低聲說了一句:“你說,一個人要有多大的勇氣,才能選擇去死?”
禁軍隊長愣了一下,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沈令儀也沒有指望他回答。她輕輕嘆了口氣,調轉馬頭,朝著京城的方向緩緩而去。
回到太極殿時,天色己經擦黑。
永昌皇帝依然站在那張巨大的輿圖前,保持著沈令儀離開時的姿勢。聽到她的腳步聲,他緩緩轉過身來,目光在她的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後輕聲問了一句:“見到了?”
“見到了。”沈令儀的聲音平靜,但眼眶還有些泛紅,“臣妾勸過了,他不聽。”
永昌皇帝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朕料到了。”
他走過來,在沈令儀面前停下,伸出手,輕輕握住她冰涼的手指,低聲道:“平陽關那邊,蕭珩每隔半個時辰便會傳一次訊息回來。剛才的飛鴿傳書說,沈崇文的第一次衝鋒己經被打退了,守軍傷亡不大。”
沈令儀抬起頭,看著他:“我舅舅呢?”
“他還活著。”永昌皇帝的聲音很輕,“蕭珩說,他在第一次衝鋒中被流矢射中了左肩,但傷勢不重,依然在陣前指揮。”
沈令儀閉上眼睛,長長地鬆了一口氣。活著就好。只要還活著,就還有轉機。
“陛下,”她睜開眼睛,看著永昌皇帝,目光中帶著一絲懇求,“能不能……再給臣妾一次機會?讓臣妾再去勸他一次。”
永昌皇帝看著她,沉默了很久,最終緩緩搖了搖頭:“令儀,不是朕不給你機會。而是他己經做出了選擇。你再去找他,只會讓他更加痛苦。”
沈令儀的眼眶又紅了,但她沒有反駁。她知道皇帝說的是對的。舅舅在陣前對她說的那句“我己經選了死路”,不是在威脅她,而是在告訴她一個事實——他早就做好了赴死的準備,無論誰來勸,都不會改變。
她低下頭,沉默了很久,然後輕聲說了一句:“那臣妾……能為他做點什麼嗎?”
永昌皇帝看著她,目光中帶著一種深沉的心疼。他伸手輕輕按了按她的肩膀,低聲道:“好好活著。這就是你能為他做的最好的事。”
沈令儀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她沒有出聲,只是站在那裡,任由淚水無聲地滑過臉頰。永昌皇帝沒有打擾她,只是靜靜地站在她身旁,握著她的手,陪著她一起,等待著平陽關的訊息。
夜,還很漫長。
而在平陽關外,戰火仍在燃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