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陽關的戰事持續了整整一夜。
沈崇文發動了三次衝鋒。每一次都被打了回來，每一次他都重新整隊，再次發起攻擊。他計程車兵傷亡慘重，三千餘人死傷過半，剩下的也大多帶傷，士氣低落到了極點。但他依然不肯撤退，像一頭受傷的野獸，一次又一次地撞向那道他永遠無法逾越的城牆。
黎明前夕，他發起了最後一次衝鋒。
這一次，他親自率領著僅剩的不到八百人，向著平陽關的城門發起了決死衝擊。蕭珩站在城頭，看著那個渾身浴血的玄色身影在晨曦中縱馬狂奔，心中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抬起了右手。
城頭上的弓箭手齊齊拉開了弓弦。
蕭珩的手在空中停頓了一瞬，然後猛地落下。
箭雨如蝗。
沈崇文在距離城門不到五十步的地方被射中了。一支羽箭穿透了他的右胸，他身形一晃，從馬背上跌落下來，重重地摔在地上。他掙扎著想要爬起來，但第二波箭雨己經降臨。又是三支箭，分別命中了他的左腿、右肩和腹部。
他終於再也爬不起來了。
他趴在冰冷的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鮮血從他身下洇開，染紅了一片泥土。他艱難地抬起頭，望向平陽關城頭那面迎風飄揚的旗幟，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笑容。
“到頭了……”他低聲說了一句，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到頭了啊……”
蕭珩走下城樓，命令開啟城門。他親自帶著幾名親兵來到沈崇文面前，蹲下身，看著那個奄奄一息的男人，沉默了片刻，然後低聲道：“沈將軍，你還有什麼話要說嗎？”
沈崇文的目光己經開始渙散，但他還是認出了蕭珩。他用盡最後的力氣，抓住了蕭珩的衣袖，聲音斷斷續續：“告訴……告訴令儀……舅舅……對不起她……”
蕭珩握住他的手，鄭重地點了點頭：“我一定帶到。”
沈崇文聽到這句話，像是終於放下了最後一樁心事，眼中的光芒漸漸熄滅。他的手從蕭珩的衣袖上滑落，頭無力地偏向一側，再也沒有動彈。
晨光照在他的臉上，映出一張安詳得近乎平和的面容。那些糾纏了他大半輩子的仇恨與不甘，終於在最後一刻，隨著他的呼吸一起消散了。
訊息在清晨時分傳回了京城。
永昌皇帝接到飛鴿傳書時，沈令儀正坐在坤寧宮的庭院中，望著東方天際那一抹漸漸明亮的曙光。她看到德順匆匆走來，面色凝重，心中己經猜到了七八分。
“娘娘……”德順跪在她面前，聲音低沉，“平陽關急報——沈將軍，昨夜陣亡了。”
沈令儀沒有動。
她依然坐在那裡，望著天邊那抹越來越亮的曙光，沉默了很久。然後她緩緩站起身來，整理了一下衣襟，聲音平靜得近乎透明：“知道了。”
她沒有哭。也許是因為眼淚己經在昨夜的等待中流乾了，也許是因為她早在心中預演過無數次這個結局。她只是站在那裡，迎著晨光，靜靜地站了很久。
然後她轉過身，走回殿中，對翠微說了一句：“替我準備一套素服。”
翠微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問：“娘娘，您這是……”
“舅舅走了，我這個做侄女的，總該為他披一回麻。”沈令儀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就算全天下的人都罵他是叛臣，他也是我舅舅。”
當天上午，沈令儀穿著一身素服，在坤寧宮中設了一座靈位。沒有法事，沒有祭文，只有一炷清香，一杯薄酒，和她獨自跪在蒲團上的身影。
永昌皇帝在午時來到坤寧宮。他看到沈令儀跪在靈位前的背影，腳步頓了一下，然後走過去，在她身旁站定。他沒有說話，只是從香案上取了三炷香，點燃，對著靈位拜了三拜，然後將香插入香爐中。
沈令儀抬起頭，看著他，眼眶微微泛紅，但終究沒有落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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