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陽關的戰火熄滅後的第九日，沈崇文的靈柩抵達了涇縣。
沈令儀沒有去送葬。她是皇后，一舉一動都代表著皇家體面，若親自出現在叛臣的葬禮上，朝堂上的唾沫星子能把太極殿的屋頂掀翻。皇帝雖準了她歸葬的恩典，但這份恩典己經是極限，她不能也不該再越界。
但她派了翠微去。
翠微回來時，帶回了一捧土。涇縣沈家祖墳旁的黃土，用一塊素白的帕子包著，恭恭敬敬地呈到了沈令儀面前。
“娘娘，沈將軍的棺槨己經入土了。沈三爺帶著族中晚輩行了祭禮，沒有大辦，只在墳前燒了些紙錢。殿下也派了人暗中守著，怕有人鬧事。”
沈令儀接過那包土，放在掌心裡掂了掂。黃土很乾，有些硌手，帶著一股深秋草木枯敗的氣息。她低頭看了許久，然後將它放進了一隻早就準備好的紫檀木匣中，合上蓋子，上了鎖。
她沒有哭。
翠微在一旁看著，心裡有些發酸。娘娘這幾天幾乎沒有掉過一滴眼淚，但她吃得越來越少，睡得越來越淺，常常一個人坐在窗前發呆，一坐就是大半夜。翠微知道，娘娘不是不難過，她只是把難過嚥下去了。
“翠微，替我更衣。”沈令儀將木匣收好，聲音平靜，“今日該去給聖慈皇太后請安了。”
聖慈皇太后住在慈寧宮，與聖母皇太后的壽安宮一東一西，相隔了整整半座皇城。
這位嫡母太后性子溫和，不喜爭鬥。先帝在世時，她這個正宮皇后就當得像個隱形人，從不與寵妃爭鋒；先帝駕崩後，她更是主動退居慈寧宮，每日吃齋唸佛，極少過問宮務。她對永昌皇帝雖非親生，但一向以禮相待，皇帝對她也頗為敬重，逢年過節必有賞賜，晨昏定省從不缺席。
沈令儀嫁入宮中之後，與這位嫡母太后的關係反倒比對生母婆婆親近得多。聖慈太后從不擺婆婆架子，也從不對她指手畫腳，偶爾召她來說話，也不過是問問她身子如何、吃得可好、睡得可安穩，像尋常人家的長輩一樣絮叨幾句家常。
這份平淡而真誠的關懷，在深宮中顯得尤為珍貴。
沈令儀踏入慈寧宮時，聖慈太后正坐在窗前的暖榻上，手裡捻著一串佛珠，面前的香爐裡升起一縷若有若無的青煙。她今年五十出頭，保養得宜，面容慈和，穿著一件半舊的藕荷色常服，頭上只簪了一支素銀簪子，看上去不像太后，倒像是一位尋常的富貴人家的老太太。
“兒臣給母后請安。”沈令儀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禮。
聖慈太后放下佛珠，朝她招了招手：“過來坐。”
沈令儀依言走過去，在暖榻的另一側坐下。聖慈太后沒有急著說話，而是先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她的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後輕輕嘆了口氣：“瘦了。”
簡簡單單兩個字，卻讓沈令儀一首緊繃的心絃微微鬆動了一下。她垂下眼簾，輕聲道：“勞母后掛心，兒臣沒事。”
“有沒有事，哀家看得出來。”聖慈太后伸手，握住她的手，輕輕拍了拍，“你舅舅的事，哀家聽說了。你做得對，也做得很難。哀家不跟你說什麼‘節哀順變’的客套話，哀家只想告訴你一句——你沒有做錯。”
沈令儀的眼眶微微一熱。她迅速低下頭，掩飾性地眨了眨眼睛，將那陣熱意逼了回去，聲音有些發澀：“多謝母后。”
“謝什麼。”聖慈太后鬆開手，重新捻起佛珠，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這宮裡，對的人不一定有好下場，錯的人不一定受懲罰。你能在大是大非面前站穩腳跟，己經很不容易了。哀家活了這麼大歲數，見過太多拎不清的人，你不在其中，哀家很欣慰。”
沈令儀沉默了片刻，低聲道：“兒臣只是做了該做的事。”
“該做的事，往往是最難做的事。”聖慈太后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帶著一種洞悉世事的通透，“你做得很好。以後也會很好的。”
這句話說得輕描淡寫，卻像一隻溫暖的手，輕輕撫過了沈令儀心上那道還未癒合的傷口。她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陪著聖慈太后喝了一杯溫熱的茶，聽她講了幾句佛經上的閒話。
離開慈寧宮時，沈令儀的心情比來時輕鬆了幾分。
她沿著宮道往回走，經過御花園時，遠遠看到幾個人影聚在假山旁，似乎在議論什麼。那幾人看到她，立刻噤了聲，紛紛低頭行禮，等她走遠了，才又湊到一起竊竊私語。
翠微皺了皺眉，低聲道：“娘娘，要不要奴婢去打探一下，他們在說什麼？”
“不用。”沈令儀腳步不停，聲音平靜，“無非是說沈家的事。讓他們說去吧，嘴長在別人身上，攔不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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