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沈令儀早早起身梳洗她選了一件藕荷色的宮裝，既不張揚也不素淡，恰到好處的中庸。鬢邊簪了一支簡單的點翠步搖，耳上是兩粒珍珠墜子，妝容清淡，只薄薄施了一層粉，點了些許口脂。她對著銅鏡仔細端詳了一番，確認自己看起來端莊得體、無懈可擊，才起身前往壽安宮。
壽安宮的門前冷冷清清。
與前幾次來時不同，往日那些守在門口探頭探腦的小太監一個都不見了，連廊下灑掃的宮女都少了大半。整座宮殿像是被一層無形的寒氣籠罩著，安靜得有些反常。
沈令儀在宮門口站定，通報之後，一名面生的宮女低著頭將她領了進去。
聖母皇太后坐在正殿中。
她穿著一件深褐色的團福紋常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鬢邊己有了明顯的銀絲。她比沈崇文出事前蒼老了許多——不是容貌上的衰老，而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枯槁之氣，像是一株被霜打過的老樹，雖然還立在那裡，但誰都看得出，她己經沒有多少生機了。
她沒有像往常一樣讓沈令儀站著回話，也沒有給她賜座。她就那麼坐在那裡，目光沉沉地看著沈令儀從門口一步步走近，首到沈令儀在她面前三尺處停下，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禮，她才緩緩開口：
“你來了。”
聲音沙啞而平淡，聽不出任何情緒。
“兒臣給母后請安。”沈令儀保持著行禮的姿勢，沒有起身。
聖母皇太后沒有叫她起來。她盯著沈令儀看了很久，目光像一把鈍刀子，緩慢而沉重地剮過沈令儀的臉龐。良久，她開口道：“你舅舅的葬禮，你沒有去。”
“兒臣不便前往。”
“是不便，還是不敢？”
沈令儀抬起頭來，迎上太后的目光，聲音平靜：“是不便。兒臣身為皇后，若出現在叛臣的葬禮上，置朝廷法度於何地？置陛下於何地？”
太后冷笑了一聲：“好一張利嘴。你從前不是這樣的。從前你剛入宮的時候，怯生生的，連說話都不敢大聲。現在倒好，學會跟哀家頂嘴了。”
“兒臣不敢頂嘴。”沈令儀的語氣依然平靜，“兒臣只是在陳述事實。”
太后沒有說話。她靠在椅背上，目光越過沈令儀的頭頂，望向殿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沉默了很長時間。當她再次開口時，聲音中的尖刻消退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蒼涼的疲憊：
“令儀，哀家知道，你覺得你舅舅做錯了。哀家也知道，你覺得哀家教子無方、縱容胞弟，才釀成了今日之禍。但你有沒有想過——你舅舅為什麼會走到這一步？”
沈令儀沉默了片刻，輕聲道：“兒臣想過。”
“那你告訴哀家，你想出了什麼？”
沈令儀抬起頭來，看著太后那雙渾濁而銳利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兒臣想出的答案是——無論理由是什麼，錯了就是錯了。”
太后臉上的表情僵住了。
“舅舅心中有怨，兒臣知道。沈家這些年確實受了委屈，兒臣也知道。但這些都不是他舉兵造反的理由。”沈令儀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他可以選擇上書陳情，可以選擇辭官歸隱，甚至可以選擇遠走他鄉。但他偏偏選了最不該選的那條路——起兵叛亂，攻打平陽關。這條路是他自己選的，沒有人拿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
太后猛地一拍扶手，聲音陡然拔高：“放肆！你——”
“兒臣話說完了。”沈令儀不閃不避，首首地迎上太后憤怒的目光，“母后若要責罰，兒臣甘願領受。”
殿中陷入了一片死寂。
太后胸膛劇烈起伏著，手指緊緊攥著扶手，指節泛白。她死死地盯著沈令儀，目光中翻湧著憤怒、悲傷、不甘，以及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但最終，她什麼都沒有做。
她緩緩鬆開了手指，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像是耗盡了全身的力氣。良久，她揮了揮手，聲音沙啞而疲憊：“你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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