螺螄在木盆裡養了兩天，吐淨了泥沙。
蘇棠蹲在盆邊，伸手攪了攪。水底基本不積泥沙了，螺螄們吸足了清水，一個個探出軟足，沿著盆壁慢慢往上爬，殼口那層薄薄的厴片一開一合，看著就肥。
“蘇稷，把剪子找來。”
蘇稷從屋裡翻出一把鏽跡斑斑的舊剪子，遞過來。蘇棠接過去，挑了挑刃口，有點鈍，但勉強能用。她又從灶房找了把砍柴用的小斧頭，在磨刀石上蹭了幾下，刃口亮了些。
“來，你給姐打下手。”蘇棠搬了個小凳坐在盆邊，又拿來一個空木桶，“咱得把螺螄屁股剪了。”
“剪屁股？”蘇稷瞪大了眼。
“螺尾剪掉，吃的時候一嗦，肉就出來了。”蘇棠拿起一顆螺螄，用剪子對準螺尾尖上那一段，“咔”地一剪。一聲脆響，螺尾落地。她捏著剪好的螺螄給蘇稷看：“就這個位置，別剪太深，把最尖的那點去掉就行。”
蘇稷學得認真，從盆裡撈出一顆，比了比位置，也“咔”地來了一剪。他力氣小，第一下沒剪斷，又補了一刀，螺尾碎成了幾片。
“輕點，乾脆利落。”蘇棠又示範了一遍，“手腕用勁，別用整條胳膊。”
蘇稷試了幾次，漸漸上手了。姐弟倆一左一右，一個剪一個扔。木桶裡的螺螄殼碰殼，“叮叮噹噹”響個不停。日頭從東邊慢慢爬上來，照得院子裡一片暖黃。
剪完螺螄，蘇棠又用清水淘洗了五六遍。剪了尾的螺螄傷口處微微外翻，在水裡一激，肉頭縮排去，殼口緊閉。她又換了幾遍水，把螺螄反覆揉搓，首洗到水清得看不見一絲渾，才撈出來瀝乾。
“姐，這得洗多少遍啊？”蘇稷蹲在旁邊，手都泡皺了。
“洗到水清為止。”蘇棠說，“這東西在泥里長著，不洗乾淨，腥味重。”
蘇稷“哦”了一聲，又去幫忙換了盆乾淨水。
廚房裡，蘇棠把前兩天買的幹辣椒拿了出來。她挑了幾十顆紅亮飽滿的，剪成小段。幹辣椒的辣味猛地竄出來，蘇稷連打了三個噴嚏，眼淚都出來了，捂著鼻子躲到門口：“姐，這也太嗆了！”
“嗆就對了。”蘇棠自己也揉了揉鼻子。這種番椒的辣度比她預期的還高，隔著老遠就能聞見那股衝勁。她用了小半把，剩下的小心包好。又取出在藥鋪買的花椒、八角、桂皮、香葉，一樣樣擺開。這些東西花了她不少錢，放在以前，夠一個壯勞力幹兩天的工錢。但蘇棠不心疼。做麻辣螺螄，底料是魂，省不得。
野薑拍松切片，野蒜剝了十幾顆，野蔥挽成結。紫蘇葉洗得乾乾淨淨，花椒葉也擇了幾片嫩的，切成細絲。灶臺上一時鋪得滿滿當當，紅的綠的黃的，煞是好看。
蘇棠深吸一口氣，起鍋燒火。
鍋燒熱，她舀了兩大勺菜油下去。油麵在鍋底鋪開，微微冒起青煙。蘇棠先下野薑片和野蒜瓣，小火慢慢煸。姜蒜在熱油裡“滋滋”地響，香氣一點一點滲進油裡，鍋氣漸漸起來了。她又下了一小把幹辣椒段和花椒粒子，鍋鏟一翻，那股嗆鼻的辛香“轟”地炸開，辣得人睜不開眼。
蘇稷被嗆得首咳嗽，但又不捨得走，只能蹲在門口，眼淚汪汪地往鍋裡看。
辣椒和花椒在油裡翻滾，顏色從暗紅變成深紅，油麵浮起一層紅亮亮的光。蘇棠看火候差不多了，把八角、桂皮、香葉丟進去，又加了一小把乾薑片。香料在熱油裡“噼噼啪啪”地響，各種氣味絞在一起，濃郁得能把房樑上的灰都震下來。
“姐，我眼睛都辣紅了。”蘇稷一邊擦眼淚一邊說。
“等等就不辣了。”蘇棠笑，“這叫煸料。料煸香了，炒出來的東西才好吃。”
她往鍋裡倒了一小碗清水，加了醬油，一點粗糖。糖在熱湯裡慢慢化開，湯色從淺紅變成深褐，油花在表面打著旋。蘇棠攪了攪，嚐了一口。鹹香微甜，辣味後勁十足，麻意在舌尖慢慢泛開。她點點頭，把瀝乾的螺螄“嘩啦”一聲倒進鍋裡。
鍋鏟翻動，螺螄和紅湯迅速混在一起。每一顆都裹上了油亮的醬汁，在鍋底“滋滋”作響。蘇棠又加了一瓢水，沒過螺螄，蓋上鍋蓋，大火煮開，然後轉小火慢慢燜。
“姐，現在還要幹什麼嗎？”蘇稷問。
“沒有其他步驟啦，等著吧。”蘇棠擦擦手，“等湯進去，等肉入味。”
灶火不緊不慢地燒著，鍋裡的湯咕嘟咕嘟地滾。麻辣的香氣隨著蒸汽一股股往外冒，從灶房漫到院子裡，又從院牆豁口飄到外面。這味道太沖了，誰家煮飯放這麼多料啊。蘇稷坐在灶前的小凳上，兩隻手託著腮，眼睛盯著鍋蓋，口水一口接一口地咽。鍋蓋邊縫滲出的熱氣都夠他聞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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