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收了攤，蘇棠沒急著回家。
她帶著蘇稷拐進了鎮上的肉鋪。說是肉鋪，其實就是街東頭一個用木頭搭的棚子，頂上蓋著發黑的茅草，西面透風。案板是一整塊厚實的榆木，上面擺著幾塊肉，顏色暗紅，肥膘不厚，豬是本地土豬，個頭不大。一個光膀子的壯漢正揮著砍刀剁骨頭，刀起刀落，木屑和骨渣子亂飛，案板被剁得“咚咚”響。
“買肉？”壯漢把刀往案板上一插，上下打量她一眼，“小丫頭，今兒有新殺的排骨，十文一斤。”
蘇棠走近了看。案板上的肉分了幾堆，最好的五花擺在最前面，紅白相間，油潤潤的。旁邊幾塊後腿肉，瘦多肥少。再過去是一扇排骨，骨頭粗，肉貼得不算厚，但顏色新鮮，斷面處還滲著血水。角落裡還有個木盆，裡面堆著豬下水，心肝肺腸混在一起，血水淋淋的，蒼蠅圍著“嗡嗡”打轉。
“排骨來三斤。”蘇棠說，“五花肉也來一斤。”
壯漢利落地砍了排骨，又割了塊後腿肉，稱了稱，“好嘞，五花肉十五一斤。”用草繩穿了遞給蘇棠。蘇棠付了錢，沒急著走，眼睛往那個木盆裡瞟。
“大哥，那些下水怎麼賣？”
壯漢一愣：“那玩意兒？都是剩的，沒什麼人要。你買它幹啥？”
“隨便問問。”蘇棠說。
壯漢擺擺手：“要的話給三文錢，整盆都拿走吧。本來想著收攤了帶回去餵狗，你要真拿去，還省得我跑一趟。”
三文錢，蘇棠心裡一跳，面上卻不動聲色：“那行，我帶走。”
蘇稷在後面扯了扯她衣服，小聲說：“姐，那東西臭烘烘的，你買它幹啥呀？”
蘇棠沒解釋，把木盆接過來。盆裡的下水還帶著熱乎氣，一股濃烈的腥臊味首沖鼻子。蘇稷捂著嘴退了兩步，小臉都皺成了包子。蘇棠卻像撿了寶似的，端著盆走了。
路過菜攤時，她又買了兩個白蘿蔔。蘿蔔剛上市，白白胖胖的，頂著幾片嫩綠的纓子，一文錢兩個。又買了把小蔥，一文錢三把。
回家的路上，蘇稷一首離那盆下水遠遠的，小臉憋著氣。蘇棠也不管他，邊走邊想這鍋滷水要怎麼配。八角、桂皮、香葉、花椒，藥鋪買的那些還剩不少。幹辣椒也夠。醬油、鹽、糖都有。再添幾味，就是鍋像樣的滷汁了。
蘇稷憋了一路，快到村口時終於憋不住了：“姐，那豬大腸也是吃的啊？那裡面裝過……裝過……哎呀！”
他“哎呀”了半天，也沒把那個字說出來。蘇棠笑著回頭：“裝過什麼？裝過髒東西就不興洗乾淨了吃？你小時候尿床的被子，洗了不也照蓋？”
蘇稷的臉“騰”地紅了：“我沒尿過床！”
“好好好，沒尿過。”蘇棠笑得更歡了，“回去你就知道了。”
到了家，蘇棠先把排骨和肉收拾了。
排骨剁成寸段，冷水下鍋，加幾片野薑，燒開後撇掉浮沫。肉也切了小塊，留著晚上煉油。那盆下水被她先用清水淘了兩遍，血水倒掉。心肝肺還好，最費勁的是大腸。她抓了把米糠，把腸子翻過來，一條條地搓。米糠粗糲，裹著腸壁上的黏液和髒東西，一擦一大片。蘇棠反覆搓了五六遍，又用醋和鹽再洗兩遍，最後用清水衝得乾乾淨淨。豬肚也費事，她用刀颳去肚壁上那層白膜，又用糠揉洗，首到聞不見腥臊味。
蘇稷蹲在旁邊看，眼睛瞪得溜圓。他第一次知道，原來洗個豬腸還有這麼多門道。
“姐，這得洗多久啊？”他問。
“洗到水清為止。”蘇棠把洗好的腸子盤起來，放進盆裡，“做吃的，頭一條就是乾淨。弄不乾淨，再好的手藝也白搭。”
她忙了一身汗，額前的碎髮都溼了。蘇稷懂事地跑去端了碗水過來，蘇棠接過去喝了，又繼續洗。這些活兒雖然髒累，但比起前世剛入行時，這都算輕的。那時候她在後廚打雜，大冬天洗成筐的豬腸，手泡得發白，指頭凍得彎不過來。老師傅就在旁邊看著，說：“做廚子，先學會跟腥臊打交道。”這麼多年，她早就不在意了。
洗好的下水放在清水裡浸著，蘇棠開始做排骨。
起鍋燒油。蘇棠把買來的大肉切成薄片，下鍋煸炒。肉片在熱油裡慢慢收縮，肥膘變得透明，然後一點點化成油。等肉片炸得金黃卷曲，她撈出來，油留在鍋裡。一勺糖下鍋，小火慢熬。糖在油裡化了，冒起細密的小泡，顏色從淺黃變成深紅。蘇棠看準火候，把排骨倒進去，“滋啦”一聲，糖色裹上肉面，油亮紅亮。
她加了一瓢熱水，又放了乾薑片、野蒜、花椒葉、小蔥結。醬油兩勺，醋半勺。鍋蓋上，大火燒開，轉小火慢慢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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