裝備準備停當，蘇棠正式帶著“全副家當”去了集市。
車是頭天晚上就裝好的，車斗最底下墊了兩層幹稻草，防顛。螺螄裝在一個大木盆裡，盆底鋪了荷葉，湯淹到八成。旁邊擱著一個帶蓋的小木桶，桶裡是滷好的豬下水，桶蓋一合，嚴嚴實實。再旁邊是一塊用粗布包著的案板，案板裡裹著菜刀。蘇棠昨天特意去鎮上鐵匠鋪挑了這把刀，刀身窄，刃口薄，切熟食趁手。等到了鎮上，豬肚切成條，豬心片成薄片，豬肝切塊，大腸切段，上面再澆兩勺滷湯，好賣。蘇稷管著一個小布袋，裡面是油紙、麻繩、荷葉和零錢。
“姐，咱這車真能裝！”蘇稷圍著車子轉了三圈，興奮得聲音都高了一截。
“裝的都是錢。”蘇棠把車把往肩上一搭，試了試平衡。獨輪車裝滿之後，重心偏前，推起來得有巧勁。她在院子裡推了兩圈，又調整了一下木盆的位置，才滿意地拍拍車把：“走。”
天還沒亮透，晨霧薄薄地鋪在田埂上。車輪碾過潮溼的土路，發出“吱扭吱扭”的響聲。蘇棠推著車走在前面，蘇稷跟在一旁，一隻手虛虛搭在車斗上。車裡太滿了，蘇稷沒地兒坐，但他也不在乎，兩條小腿倒騰得飛快，時不時吸兩下鼻子——那木桶裡的滷味透過蓋子往外鑽，和螺螄的麻辣香攪在一起，香得他自己都有點餓了。
“姐，你說他們會不會不認得滷下水啊？”蘇稷問。
“肯定不認得。”蘇棠說，“所以得讓人嘗。”
“那要是嚐了也不買呢？”
蘇棠笑：“等你聞著那味兒，再嘗一口，那肯定沒人扛得住。”
蘇稷半信半疑，但很快把心放回了肚子裡。他對姐姐有種近乎盲目的信任。只要是姐說的，就一定對。
到鎮上時，天己經大亮了。蘇棠把車推到老位置，旁邊賣豆腐的大叔看見她，先是一驚：“喲，換車了？這車可精神！”
“嗯，新添的。”蘇棠把車支穩，開始卸貨。案板架在車斗上方，刀擺在右手邊，木盆和木桶一左一右，擺得整整齊齊。蘇稷那邊己經把小凳從車底下抽出來，自己坐了上去。兩個人一個站一個坐，小攤子像模像樣。
“今天有新貨。”蘇棠掀開木桶蓋。
一股濃烈的滷香“轟”地散開。這香味厚實，不像螺螄那麼沖鼻，卻更綿長。八角、桂皮、花椒、幹辣椒在滷湯裡熬煮了整夜，早就把魂魄都融了進去。肉香、藥香、醬香層層疊疊地湧出來，順著集市的風往街兩邊飄。
旁邊賣菜的幾個婦人都扭過頭來。一個正挑菜的大嬸抽了抽鼻子：“什麼味兒？這麼香？”
“滷味。”蘇棠說，“豬肚、豬心、豬肝、肥腸，您嚐嚐？”
大嬸愣了一下，臉上的表情像被燙了一下：“下水？那玩意兒我可不吃，髒得很。”
蘇棠不惱，夾出一片豬肚，放在案板上切成細絲，又用竹籤挑了一根遞過去：“您嘗一口，不髒，我洗了七遍。好吃您再買，不好吃，算我請您。”
大嬸猶豫著接過竹籤，皺著眉頭看了半天。那豬肚絲切得薄而均勻，滷色紅亮，表面的紋路像羊脂玉一樣細膩。她像下了很大決心似的，閉著眼塞進嘴裡。
嚼了兩下，她的眉頭鬆開了。又嚼了兩下，眼睛睜大了。第三下嚼完，她己經伸手去掏錢了。
“這真是下水？”她滿臉不敢相信，“怎麼比肉還香？又脆又彈，一點腥味沒有。小丫頭，你咋做的？”
蘇棠笑而不答，利落地包了一包豬肚遞過去：“跟螺獅一樣，也是十文一包，好吃您再來。”
“這麼貴啊，排骨也就十文一斤，那先給我來一包。”大嬸有些猶豫，但還是抵擋不了美味誘惑。
大嬸前腳剛走，後腳又圍過來三個人。都是被香味勾來的。有看熱鬧的，也有老客。蘇棠不慌不忙，把案板支穩，每種滷味各切了幾片，擺在荷葉上讓人試吃。豬肚脆，豬心嫩，豬肝細膩，大腸最香。試吃的人幾乎沒有空手走的。不一會兒，周圍就擠了一堆人。
“我要一包大腸！”
“豬肚還有沒有？給我來兩包！”
“小丫頭，你這滷湯賣不賣？我回去拌麵！”
蘇棠只管切肉、包肉、收錢。蘇稷負責折油紙、系麻繩、找零。兩人配合默契，像己經演練了無數遍。案板上的滷味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下減，木桶裡的滷肉被一份一份的買走。有個穿長衫的中年人擠進來，買了兩包豬肚和一包豬肝，說是家裡老太太胃口差，吃這個肯定有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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