歇了三天，姐弟倆重新推著獨輪車去了鎮上。
幾天沒出攤，老客們早就急了。蘇棠的攤子剛在柳樹下支起來，人便一個接一個地圍了上來。這個要兩包滷肚，那個要西個鴨頭，還有幾個面生的，說是聽鄰居講這兒滷味好，專程找來的。蘇棠一面切肉包貨，一面笑著賠不是：“家裡收稻子，實在走不開。往後照常，每天出攤。”
她確實曬黑了，整張臉被秋老虎咬得發紅，額頭和鼻樑都深了一個色號。蘇稷更甚，小臉黑裡透紅，像在地裡滾了三天。連他新長出來的那截頭髮，都被太陽烤得發焦。兩人站在攤子前，活像一對從灶灰裡扒拉出來的泥娃娃。
“喲，你們姐弟倆這是下地了？”隔壁攤大叔打趣，“我還當你們不幹了呢。”
蘇棠笑：“地裡的莊稼總得收。收了稻，心裡也踏實。”
大叔湊近聞了聞：“真香啊，我今天也買點打打牙祭，給我來包肥腸，澆點滷湯。”
蘇稷麻利地抽油紙、夾肥腸、舀湯、摺紙、繫繩，動作一氣呵成。大叔接過油紙包，又跟旁邊幾個等的人說：“這攤子你們找對了。全青溪鎮，滷味最正就是這家。”
生意很快恢復了往日的紅火。可蘇棠很快注意到一個變化——河裡的螺螄沒了。
這季節一進秋，溪水轉涼，螺螄開始往石縫深處鑽。前幾天蘇棠和蘇稷去溪邊摸了一下午，連盆底都沒鋪滿。過去那種一彎腰一把螺螄的日子，己經不復存在了。這怪不得誰，是季節的事。蘇棠索性把螺螄停了，專心做滷味。滷肉、滷下水、滷雞鴨，三樣走量，也走價。
蘇稷起初還有些不習慣。那麻辣螺螄是他們起家的第一份吃食，陪伴了從春末到初秋整整一季。每次收攤回家，他都要去溪邊溜達一趟，往水裡張望幾眼，像是和什麼老朋友告別。
“姐，你說等明年開春，螺螄還會像今年這麼多嗎？”他問。
“會的，這東西生的特別快。”蘇棠說，“到那時候，咱們再賣。”
蘇稷點點頭，不再多說。
日子照舊，提前一天晚上就做滷肉，第二天一早推車去主街，上午賣貨，下午回家備料。蘇棠把老滷養得極好，每天撇浮沫、添料、換水，火候不差一毫。滷味生意客源穩定，利潤也高。目前兩人每天的淨盈利穩定在一兩銀子，對姐弟倆而言，這是從前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
可漸漸地，蘇棠又發現了一個問題。
最開始是一個老客，姓錢，西十多歲，在鎮上經營著一間布莊。這人是個會吃的，隔三差五就來買一包滷味，風雨無阻，最近卻有七八天沒露面。
“錢掌櫃，好些天沒見您了。”蘇棠笑著招呼，“出遠門了？”
“沒沒，生意忙。”錢掌櫃把錢遞過去，“還是老樣子。”
蘇棠麻利的裝好，遞給錢掌櫃。
錢掌櫃接過去，卻沒馬上走，他猶豫了一下，像在斟酌措辭：“小丫頭，你這滷味，味道是真沒得挑。我走南闖北，論滷菜，你排得上頭一份。就是天天吃這麼些肉，感覺有點扛不住。”
蘇棠一愣：“吃肉還不好嗎？”
“也不是不好。”錢掌櫃擺擺手，“就是吧，天天吃肉，人受不了。我這些天在外面吃席，頓頓大魚大肉，回來又從你這買肉吃，膩著了。我家那口子也是，買回去的肥腸，以前一天吃光，現在吃三天還剩小半包。不是不愛吃了，是肚子扛不住。”
蘇棠臉上的笑慢慢收了，她看著錢掌櫃，忽然意識到自己漏掉了一件極其重要的事。
這些日子，她滿腦子都是滷肉、滷下水、滷雞鴨。肉，全是肉。滷味再香，到底是葷腥之物。人是不能天天吃肉的，尤其是鎮上這些過日子仔細的百姓。偶爾解個饞，他們捨得。可真要當家常菜吃，腸胃受不了，錢包也受不了。滷味賣得好，卻不代表能天天賣得一樣好。它不像米飯、青菜、豆腐，是能日日上桌的東西。
她想著，忽然就笑了一下。
“錢掌櫃，謝謝您提點。”蘇棠說，“過些天，我這兒興許能添幾樣新的。您到時候來試試。”
錢掌櫃也笑了：“有新花樣？那我等著。”
當天收攤後，蘇棠沒回家。她帶著蘇稷拐進了鎮上的糧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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