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腐的名聲傳得比蘇棠預想的還快。
趙大娘的攤子開在鎮上，賣的是整個青溪鎮頭一份的稀罕東西。白嫩嫩顫悠悠的豆腐，薄亮亮的豆皮，幹香香的腐竹，誰見了都得多問兩句，嘗過了就再也放不下。訊息像長了腿，沒幾天就傳回了村裡。有人專門跑去鎮上看，也有人找趙大娘打聽，問這豆腐是誰琢磨出來的，怎麼個做法。
趙大娘嘴嚴，只說是自己家瞎搗鼓出來的，旁的什麼也不肯多講。但青溪村就那麼大，蘇棠那天帶著黃豆上門教手藝的事，哪裡瞞得住。村裡人都知道，這豆腐的方子，是蘇家那個小丫頭給趙家的。
於是便有人動了心思。
可蘇家這姐弟倆，在村裡實在沒交下什麼人情。爹孃去得早，兩個孩子自己討生活，最苦的那兩年，村裡人至多見面嘆兩聲，說一句“這倆孩子命苦”，扭頭各忙各的去了。如今人家起來了，又是擺攤又是教手藝的，平白無故上門去討要，任誰也覺得臉上發燙。所以大多數人只是心裡癢癢，嘴上唸叨兩句，並沒人真去。
除了劉嬸子。
這劉嬸子是村裡出了名的精明人，西十來歲，瘦高個兒，一張嘴比刀子還快，哪裡有點便宜都能聞著味兒找過去。她家男人好吃懶做，常年蹲在村口跟人打牌，家裡地裡那點活全壓在她一個人身上，日子過得緊巴巴的。偏偏她又是個不肯吃虧的性子，見誰家有了好東西，總要想方設法沾一沾。前些時候蘇棠姐弟賣螺螄掙了錢，她就旁敲側擊問過做法，被蘇棠不軟不硬地擋了回去。這回豆腐的事一傳開，她哪裡還坐得住。
這天傍晚，蘇棠剛收了攤回到家，正在院子裡把新買的幾樣傢什歸置。蘇稷在灶房燒火，阿昭在牆根下修雞窩，棗樹上的麻雀嘰嘰喳喳地叫著。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劉嬸子端著個豁了口的粗碗，笑吟吟地走了進來。
“棠丫頭，在家呢？”劉嬸子眼睛飛快地把院子掃了一圈，先看見了靠在牆邊的那輛獨輪車，又看見蘇棠手裡那塊簇新的柳木案板，嘖嘖兩聲，“哎喲，這案板真不錯，柳木的吧？得不少錢呢。這車也精神，你瞧瞧這輪子，新換的？”
蘇棠把案板放下，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劉嬸，您怎麼來了。屋裡坐。”
“不坐了不坐了，我就來說幾句話。”劉嬸子湊到蘇棠跟前，壓低嗓子，像怕被人聽見似的，“棠丫頭，嬸子問你個事。趙家那豆腐方子，真是你教的？”
蘇棠看著她，點了點頭。
劉嬸子一拍大腿：“我就說嘛！趙老婆子大字不識幾個，哪能自己琢磨出那東西來。棠丫頭，你可真了不得！這十里八村，誰家姑娘有你這份本事？連鎮上的人都說呢，趙家豆腐好吃，比肉還金貴。”
她先是一通誇，誇得嘴角全是唾沫星子。蘇棠也不插話，就聽著。劉嬸子誇完了，話鋒一轉：“棠丫頭啊，嬸子這些年不容易，你知道的。我家你劉叔不頂事，家裡幾個孩子張嘴等吃。我也想弄個營生，總不能一輩子土裡刨食。你看……那豆腐的做法，能不能也教教我？”
蘇棠臉上笑意淡淡的，說：“劉嬸，不是我不教。這豆腐生意，我己經給趙大娘了。她一家好幾口人，把攤子剛立起來，生意還沒做穩當。我轉頭再教一家，這不是拆她的臺嗎？”
劉嬸子連忙擺手：“哪能呢！我不在鎮上賣，我挑著擔子下鄉賣。十里八村，誰不趕個集、串個門啊？我下鄉吆喝，跟趙家的攤子不挨著。”
蘇棠搖了搖頭：“劉嬸，您這麼想，趙大娘不這麼想。鎮上的生意剛鋪開，正是要回頭客的時候。您現在挑著豆腐下鄉，賣的還比鎮上便宜，那別人還去趙家攤子買什麼？豆腐這東西，我推出來，就是因為咱鎮上沒有。既然趙家己經做了，再教別人，就是砸我自己的買賣。”
劉嬸子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換上一副更熱絡的表情：“那我不賣豆腐，我賣豆皮行不？就那薄薄一張的。不比豆腐費事吧？”
蘇棠笑了：“劉嬸，豆皮腐竹豆腐，都是一鍋豆漿裡出來的。您要學，就得從頭學。這生意看著簡單，做起來全是門道。而且說實話，現在鎮上己經有趙家的攤子，再做就沒什麼掙頭了。賣的人多了，價錢就賤了，大家都沒利。”
劉嬸子見蘇棠軟硬不吃，臉上的笑終於掛不住了。她把手裡的粗碗往地上一墩，嗓門也拔高了兩分：“棠丫頭，不是我說你。你有這本事，光給趙老婆子一家，不把村裡人放眼裡啊？都是鄉里鄉親的，你爹孃在的時候，我們家也沒少幫你們！現在你好了，就翻臉不認人了？”
蘇棠臉上最後一點笑意也收了。她看著劉嬸子，語氣平靜：“劉嬸，我爹孃在世的時候，村裡誰幫過什麼，我都記著呢。我家的稻子那年遭了蟲，是趙大娘帶著她家三個孩子來幫我們捉的。我爹發喪，是她陪了我們三天三夜。您家劉叔，我記得好像只來吃了頓席。”
劉嬸子一張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了兩下，沒說出話來。蘇棠也不逼她，只把語氣緩了緩：“劉嬸，我知道大家都不容易。這豆腐生意現在確實不好加了。等往後我琢磨出別的營生，要是合適，您再來問，我保證不藏著。”
劉嬸子知道今天這趟是白來了。她站了片刻，從地上撿起那個粗碗，扭頭便走。走了幾步又回過頭，扔下一句：“行，蘇棠，你記著這話。我等你的新營生！”那語氣又酸又刺，像往人心裡紮了根細刺。
蘇棠沒送她，轉身繼續收拾案板。蘇稷在灶房門口探出個腦袋，等劉嬸子走遠了才跑出來，小聲說：“姐，她之前不是還問過咱螺螄咋做嗎？這都第二回了。”
“嗯。”蘇棠說，“這種人，你退一步，她能擠進三步。不能開這個口子。”
阿昭從牆根下走過來，遞給她一條幹淨布巾。蘇棠接過來擦了擦臉，衝他笑笑：“沒事。村裡人情往來，往後少補不了。”
阿昭“嗯”了一聲，沒多說什麼。他總是這樣，該聽時聽，該退時退，不添亂，也不多嘴。蘇棠覺得這樣挺好。
劉嬸子這一趟沒討到好處，回村之後免不了跟人嚼舌根。沒兩天，村裡就有了閒話，說蘇家那丫頭“翅膀硬了，不認鄉親”，說她“藏著金疙瘩，只給趙老婆子”。蘇棠在村裡走動時，偶爾也能感到幾道異樣的目光。但她懶得理論。你越在意，越合了那些人的意。她把心思全放在家裡和攤子上，旁的風言風語，左耳進右耳出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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