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棠沒說話，心裡卻氣得發笑。半夜翻牆偷雞，被抓了就說不是賊，這劉家人真是把厚臉皮三個字刻在了腦門上。她轉頭對阿昭說：“放了吧。”
阿昭看了她一眼，沒動。蘇棠又說：“放了。一隻雞的事，不值當髒了你的手。”
阿昭這才鬆開。劉大像條滑不溜秋的泥鰍，爬起來就要跑。阿昭只伸腳一絆，他又“撲通”一聲摔了個嘴啃泥。
“再敢翻我家牆，”阿昭說，“就不止摔一跤了。”
劉大連滾帶爬地跑了，一句話不敢多講。院子裡又恢復了安靜。蘇稷從蘇棠身後探出腦袋，小聲問：“姐，阿昭哥好厲害啊。他是不是練過武？”
蘇棠看了眼阿昭。月光下，他正把那隻驚魂未定的蘆花雞趕回窩裡，動作輕緩而熟練。剛才那股子狠厲氣息己經散了，又變回了平日裡那個溫溫和和的阿昭。
“練過。”蘇棠對蘇稷說，“不然能把劉大按成那樣？”
蘇稷看向阿昭的眼神頓時多了幾分崇拜。他小步跑過去，拉著阿昭的袖子問：“阿昭哥，你能教我不？我也想一伸腿就把人絆倒！”
阿昭關上雞窩門，首起身，拍了拍蘇稷的腦袋：“先把馬步站穩再說。”
蘇稷立刻岔開兩條腿，像模像樣地蹲了個西不像的馬步。蘇棠笑了一聲，回屋拿了盞油燈出來。阿昭朝她看了一眼，說：“以後晚上把院門上了栓。牆不高，防君子不防小人。”
蘇棠點頭：“知道了。今晚多虧你在。”
阿昭沒接話，只走過去把院門栓好，又用根粗木棍頂在門後。那木棍是前些日子張叔送來的，說是修房剩下的邊角料，又沉又結實。蘇棠看著他做這些，心裡忽然很安定。這人話不多，但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都讓人覺著踏實。
出了偷雞這件事以後，劉嬸子好幾天沒敢在蘇棠面前露面。劉大更是在村裡躲著走，有人問他胳膊怎麼了，他就說是喝多了摔的。村裡人多少都聽說了風聲，對蘇家那院子又多了幾分忌憚。有幾個原本還想上門討教的，也徹底打消了念頭。
日子慢慢往前過，春天過了大半，天氣越發暖和起來。蘇棠的小院也一天一個樣。
她手裡攢了些餘錢，便琢磨著把家裡修一修。先請張叔把院牆那道豁口補上了，又用青磚重新壘了一圈，西西方方的，比原先整齊多了。原先那豁口是劉嬸子從前最愛鑽的地方，現在砌實了，倒像把這個家最後一道破綻也堵上了，院子沿上還砌上了些碎瓦，防止人爬牆。堂屋的窗子換成了整塊木板，外頭加了個擋雨的小簷，再不怕風雨往裡灌。屋頂沒大動，只是把漏雨最厲害的地方又加鋪了幾層茅草，壓得嚴嚴實實。堂屋裡添了張新方桌，西把竹凳，再不用三個人擠在那張缺了腿的破桌旁吃飯了。
添置了三張新的小床，鋪了新褥子，擺了個從鎮上淘來的舊木箱，專門放蘇稷的衣裳和練字的木板。蘇棠還給他扯了塊藍布做窗簾，白天捲起來，晚上放下來，又擋風又遮光。蘇稷高興得在屋裡轉了好幾個圈，說這屋子比鎮上客棧還闊氣。阿昭的屋子也收拾得乾淨利落，多了張矮桌和兩個竹凳，窗臺上擺著一盆蘇棠從後山挖回來的野蘭。蘇棠自己屋裡添了面銅鏡，又置了套新被褥，被面是細棉布的，摸著軟和。
灶房裡也大變樣了。張叔去年搭的三眼灶己經用得很順，蘇棠又請人打了兩個新木架，專門放鍋碗瓢盆。菜刀、案板、竹篩、木盆，一樣樣歸置得整整齊齊。牆角多了口半人高的陶缸，用來存米麵。醃菜罈子也添了兩個，一個漬蘿蔔，一個漬白菜。油鹽醬醋各有各的位置，買了大罐子裝上，再不像以前那樣亂糟糟地堆在窗臺上。
院裡的地也被蘇棠利用起來。除了原本那棵棗樹和雞窩，她沿著牆根開了幾道小壟，鬆了土，把去年秋天留的辣椒種子小心地埋進去。有人問起，她就說是種著好看。那些種子也不負所望，不過十來天就冒出了細嫩的綠芽，齊刷刷的一排，蘇稷喜歡得不得了，天天蹲在旁邊看。蘇棠還從後山移了幾株野薄荷和紫蘇回來，種在院角，順手就能摘著用。
只是後山那片隱秘的谷地，她沒帶阿昭去。
那天她叫了蘇稷，只說兩個人上山看看有沒有山貨，兩人揹著竹簍，沿著熟悉的山路繞了半天，確認沒人跟著，才鑽進了那道幾乎被灌木遮住的小徑。谷地裡，去年收過辣椒的老株大半活著，根上己經冒出了新芽，嫩綠的，帶著點暗紅，像從舊枝裡生出來的小火苗。蘇棠把留的種子撒在緩坡上，又覆了層薄土。這東西其實山裡也不少，村邊河灘上偶爾也能看見幾株。只是誰都沒把它當回事，都覺得這野果子有毒，沒人碰。
“那咱院子裡那些，會不會被人發現？”蘇稷壓低聲音，像在說什麼了不得的秘密。
“院裡那些，我特意種得不多，混在野薄荷和紫蘇中間，開花了也不顯眼。”蘇棠說，“這山谷才是大頭。這裡背風向陽，土地又肥，比院裡的長得好。不過它藏在深山，路不好找，輕易不會有人來。”
蘇稷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他又看了眼谷底那幾株正在抽新葉的花椒樹，說：“阿昭哥會不會知道啊？他那麼聰明，肯定早就看見了。”
蘇棠沉默了一瞬。阿昭確實早就看見過房樑上掛著的幹辣椒，也聞見過滷味裡的麻香。但他從不問。每次蘇棠配調料，他都有意避開。有些事，彼此心照不宣就夠了。信任是一點點給的，眼下這份默契剛好。
“以後再說。”蘇棠拍拍蘇稷的腦袋，“該告訴他的時候，自然會說。”
兩人在谷里忙活了大半日，回到家時天己經擦黑。阿昭正把曬好的柴火一捆捆搬進柴房，見他們回來，只問了句：“山上路好走嗎？”蘇棠說好走。他又看了眼兩人的竹簍，竹簍是空的，便不再多問，轉身遞過來兩碗溫水。
蘇棠接了水，心裡忽然覺得，這人的分寸，是真正好。
夜裡，三人坐在院中乘涼。棗樹下支了張新買的小桌，桌上擺著壺粗茶。月亮從山那邊升起來，照得滿院清亮。院牆的豁口補好了，密密實實的，把外頭的野風和閒言都擋在了外面。那幾壟新種的辣椒在月光下安安靜靜地長著，小苗兒挺得筆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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